程建華
巍巍大別山,縱橫八百里。

大別山余脈毛尖山暗暗積聚了八百里山川上的雨水溪澗。忽一日,那萬丈河水如一條巨龍,依山順勢,昂首長嘯而去。奔至山腳,河水呼啦啦兵分兩路,將蒼涼遼闊的古皖平原,布帛一般,硬生生撕開兩條千百米寬的河道,而后,兩河左沖右突,競相馳騁,直至炫耀干凈了最后一絲武勇,方悄悄聚首沙帽洲,即于斜陽殘影里,一頭遁入長江。
梅城夾在兩水之間,安如磐石,已歷千年。那城西的河,稱為潛水河;城東的河,稱為皖水。
潛水河似一條晶瑩玉帶,自城西婀娜東去。那河水兩岸楊柳堆煙,翠竹如林,向來是村婦浣洗、行人歇息的好去處。愈是麗景,愈有靈性。民國二十七年,玲瓏如玉的潛水河,因日寇的入侵黯然失了顏色。
這年6月中旬,國軍27集團軍撤出安徽省會安慶后,下定決心于棋盤嶺阻擊日軍,卻被鬼子抄了后路而功敗垂成。
棋盤嶺失守前夕,27集團軍軍部已早先一步撤至梅城,可英勇善戰的133師在蝦子塘一帶被日軍攔腰阻斷,為避鋒芒隱入了源潭鋪西山,城里僅剩134師殘兵及軍部警衛連,形勢千鈞一發。
楊森名義上雖被解職,實際仍統領著27集團軍,聽聞日軍大舉逼近,又見天空烏云密布,情知大雨將臨,于是命令全軍集結,欲趁潛河水位未漲,退出縣城,渡河避敵。
梅城早已十室九空,那些個百貨店、布匹店、大藥房的老板,聽說日軍每侵一地,必殺人放火,搶劫淫掠,為防不測,他們紛紛關門歇業,夾在逃難人流中,涌向水吼、岳西等山區避難去了。
日軍在棋盤嶺吃了大虧,驕橫自大的坂井一下子變得小心謹慎起來。坂井領軍抵達了城北彭家嶺后,遙見荒嶺突兀,杳無人跡,以為遇上了第二個棋盤嶺,恐慌之下,他勒令炮兵對著嶺尖劈頭蓋腦一陣亂轟,直轟擊了半個時辰,見嶺上已寸草不生蟲蟻難存了,才喝令士兵沖上嶺去。
眼看梅城就在嶺下,只要再發起個沖鋒就到了,可坂井仍不放心,讓部隊原地駐留,又從安慶呼來兩架飛機,對著巴掌大的城區瘋狂投彈,四處掃射,誓將可疑之敵消滅殆盡。
大火熊熊,濃煙滾滾,城里卻無半點兒動靜,坂井這才放下心來,喝斥第6師團騎兵開道前進。良久,見無異樣,坂井方領大軍,于夜色中昂揚入城。鬼子在城里破門入戶,翻箱倒柜,但凡商店人家未來得及轉移的糧食布匹、金銀首飾,無不搶掠一空。侵略者為毀滅證據,又點起大火,將搶劫痕跡焚毀干凈。
當夜,梅城狂風怒號,暴雨如注,未及天明,昔日平靜的潛水河突然發了飆,河水平地漲起一丈來高。
此時,楊森早已率軍撤至河西,軍部暫且安置在河頭鋪一戶農家。當晚屋外風狂雨驟,屋內一燈如豆,27集團軍將士們正在連夜商議軍情。楊森腰佩短槍,眉頭深鎖道:“諸位,日軍第6師團來勢兇猛,氣焰囂張,無非是想趁熱打鐵,一氣打通梅城、太湖、宿松、黃梅一線,進而侵犯武漢。”接著又說道:“自淞滬會戰以來,我部連連退卻,以致長官憤怒,日寇恥笑,身為血性軍人,長此以往,叫我們如何面對苦難同胞呢?”
時134師師長楊漢忠在座,聞言挺身而起,說道:“軍座,134師雖僅剩殘部,但弟兄們人人敢戰,今夜大雨如注,潛水河必將暴漲,卑職愿率軍阻敵于河西。”
楊漢忠是楊森的侄子,為人忠誠勇敢,當下楊森贊許地看了侄子一眼,點頭問道:“日軍素來輕視我軍,又急于西進,明日定會舉眾渡河,兵半渡可擊,只是不曉得你準備得如何?”楊漢忠朗聲回道:“河東河西,卑職皆已安排妥當,務請軍座放心。”楊森大喜,與諸將拍桌叫好。
次日拂曉,大雨稍緩,坂井立功心切,不顧雷電交加,濁浪滔天,一味催促大軍過河。可巧野岡來報,說河邊抓住了十多個擺渡的艄公。坂井大悅,命野岡打賞了艄公,又令一眾士兵砍竹為筏,冒雨過河。
見一眾士兵左顧右盼,惶恐不前,坂井壓住怒火,命第2聯隊架起大炮,對準河西,一頓狂轟濫炸。旋見炮火烈焰,水柱沖天,對岸毫無動靜,坂井陰沉著臉,拔出腰刀,咆哮道:“勇士們,出發!”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拿了賞錢的艄公們,使盡全力撐開竹筏,載著百十個鬼子,頂風冒雨向對岸劃去,頃刻間竹筏已達中流。坂井見了,得意極了,點頭贊道:“喲西,喲西!”話音未落,一道驚天霹靂,轟隆一聲掠過河面,竹筏陡然被掀在了半空,筏尾十多個艄公像商量好了似的,突然扔了竹篙,集體一個魚躍,瞬時鉆進河里去了。
坂井大驚,笑容凝掛在了臉上。河心的日軍更是魂飛魄散,可面對滔滔洪水,除了哇哇大叫,他們不知還能做些什么。這時,只聽一聲炮響,對岸竹林里輕機槍、重機槍、迫擊炮一齊怒吼起來,筏上的鬼子還沒明白過來,早被槍炮撂倒一半兒。剩下的鬼子為求活命,一窩蜂趴在了竹筏上躲避槍彈,竹筏失去控制,起起伏伏,隨波逐流漂遠了。
坂井呆了片刻,忽而狂叫道:“開炮,開炮!”山炮聯隊早被河心一幕驚得呆若木雞,慌亂之下開了幾炮,卻不知打到哪里去了。而漂到下游的竹筏,在鬼子們的狂呼亂叫聲中,已漸漸靠近西岸,134師的將士早已等候多時,見此情形,槍炮手榴彈一齊招呼過來,一時筏上的鬼子盡成了活靶子,余下的見勢不妙,紛紛跳水逃命。在湍急的河水中,十多個鬼子手腳亂舞了幾下,便被偽裝成艄公的134師將士拖入水底,再沒了蹤影。
也就一個時辰的工夫,渡河的百余名鬼子,便所剩無幾,坂井又氣又惱,跌坐在泥水中。
這時冒雨行軍的第6師團后續部隊正源源不斷到達梅城,小小縣城,至午時已涌入萬余名鬼子,其中二百多個能征善戰的水兵還帶來了三五十只橡皮艇。坂井見此,像被打了一劑強心針,午飯也不吃了,急吼吼調來水兵,將所有橡皮艇竹筏沿河一字排開,又給每只渡河工具架上一挺機槍。調撥完畢,只聽一聲炮響,訓練有素的水兵駕著橡皮艇,在機槍重炮的掩護下奮勇橫渡。
水兵們挾著猛烈炮火,剛剛過河心,對岸的槍炮聲立馬冷清下來。坂井一身泥水,掄著腰刀,興奮得手舞足蹈,一個勁兒喊:“勇士們,加油!”這時,對岸忽又傳來一陣凄厲的號角聲,橡皮艇上的士兵正緊張,卻見林梢搖擺,人影紛紛,似是埋伏的國軍正在倉皇后撤,頓時興奮起來,爭先恐后向對岸劃去。可任憑槍炮如雨,烈焰蒸騰,對面的竹林只是一片靜寂,怕是守軍早已逃光了吧!渡河的鬼子彼此對視了一眼,哈哈大笑,停止射擊,競相登陸。
這時,只聽得一聲嘹亮的沖鋒號吹得穿云裂帛般響,而后竹林里、泥漿里、石縫里,沖出無數個蓬頭垢面、泥水裹身的國軍,他們頂風冒雨,吶喊沖鋒,一邊開火,一邊將手榴彈雨點似的拋向靠岸的橡皮艇。剎那間沿岸一片火海,鬼子有的當場倒斃,有的渾身是火,慘叫著跳河求生,轉眼就被渾濁的河水帶向了遠方。
坂井徹底傻眼了,不到一天的工夫,他的這些精銳的大日本皇軍,連國軍的模樣也沒見著,便稀里糊涂死得尸骨無存了。他抹了一把水淋淋的臉,一邊傳令收兵,一邊低頭呆望著手里鋒利的腰刀,不知該收刀入鞘,還是該剖腹謝罪。
日暮時分,雷雨漸歇。怒奔多時的潛水河終是乏了,入夜,高漲的河水徐徐退去。
卻說134師將士于河西奮勇阻敵整整一日,個個筋疲力盡。夜半,師長楊漢忠自前線匆匆返回軍部,面稟楊森:“軍座,卑職日間打退了鬼子兩次進攻,斃敵數百,弟兄們也傷亡慘重。眼下大雨已停,水位漸落,怕是天明后,再也擋不住鬼子的炮火攻擊了。”楊森見侄子一身泥漿,兩眼赤紅,喟然長嘆道:“漢忠,今日一戰,你已竭盡全力,也足已為我川軍揚威長臉了。”旋即又命令眾將道:“三軍集結,連夜動身,撤往天柱山!”
潛水河一戰,至此以27集團軍的力怯撤軍而匆匆收場。梅城雖暫時陷落敵手,但日軍燒殺淫掠的暴行,卻似烈火烹油的濃焰,正一點點點燃梅城軍民心中那根復仇的導火索。
選自《傳奇·傳記文學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