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遙遠的星星上返回

谷莉

1

你從遙遠的星星上返回，你已經不記得你是誰；但是你看見我時，露出黑夜蘇醒的眼神。

白月亮照著你，薄薄的光遮覆你的前額，卻映現：你曾居住的地球，降落的那場雪。

燈光被打響，如微寒的泉聲；指尖上的記憶清明，亦晃動，疊加于你的身影。

2

暫時沒什么可說明。就在身邊了，大地的裂隙被縫合，不斷上升的白晝開放湛藍的天空。

絮語如織，自然妥帖的簾子，掛在風的側面，輕輕飄動……

得以安坐的人間，依次閃過寺廟、炊煙、溫柔的羊群、雄健的馬匹、醺醺然的牦牛。

花開如醉，那顏色因稀有而耀眼。

3

對坐山間，云霧模糊彼此的臉。你這樣年輕，就像多年以前。而我已經老了呀，經年的雪砌筑黃昏的屋檐，使我的睫毛泛動水樣的慈光。

謝謝你回來，從那么遙遠，那么遙遠的地方回來，看我……

時間在你那里是凝固的，在我這里已融解為一汪湖。湖水深處的疼不會翻上來。

4

任你安然，我亦在湖的背面折疊起呼喚。

如此完滿，不染塵埃的飛鳥掠過群山；翅膀蓋下來，燈光低緩地流散。從容而寂靜的小路，挽留我們的腳步，并把那孩子般的輕盈反復夸贊。

我仿佛回到了年少，卻并不因此觸碰你的星球。你的星球復刻于你的掌中，那是我無法握住的鄉愁。

5

流水淙淙，把你的性情和使命認領。你需要帶我找到一條江的源頭。

馬兒在遠處閑閑地吃草，肥肥的梅花鹿不知所蹤。窄窄的木橋勾連兩岸蔥蘢，直至木橋隱，忽然地，滴水的峭壁與俊拔的青松相迎。

水經輪不停轉動，你引我小心前行。愈是接近，水流愈是澄澈、碧透；遇石，碰擊的浪花雪一樣潔凈。

終于看到這條大江的姓名，鐫刻于石，金色的哈達與陽光交相輝映。你掬流泉示意于我，我彎下腰，清洗眼眸。

6

更神秘的前方，由你的方向盤掌控。你執意要帶我看一座神山，為此，我們不斷轉彎，經過坎坷，也遭遇泥濘。

現在想來，那神山恍若居于巨大的畫軸。是你，將畫軸徐徐鋪展；是我，忍不住驚呼，終至無言。

不說仙霧繚繞，濡濕望眼；不說群峰畢現，壯美如神。只說浩蕩長空，雄鷹盤旋，把我們帶到更高處，俯瞰人間。

一條細細長長、曲曲彎彎的山路正是我們的來途；而我們的歸路，是否由神做主？

7

深廣的天空安于眼眶。一枚正在焚燒的太陽，在更深處，旋轉風云。

風掃筆直的道路，吐納牛之信步；云降下滿山坡的羊群，促使青草生出散漫的思考。

我們停下。此時陽光已細細碎碎鋪灑，一望無際的黃花，應有一朵屬于我的卷發。

我需要去河邊，梳理曾披拂的黑夜，順便洗去手中的恍惚。然而，一眾蝴蝶攔路，扎于粗糙的地表，柔軟的日光生疼。

拈一只蝴蝶，一時不知何往。眾蝶飛起，如漫天花雨。樹搖，風銜山影，掉落的松塔，如眾生。

必將燃眉的雪隱于山頂。我要離開了，穿越一片草原，穿越眼眶的柵欄。

你仍在路旁等我。等我，多么好。我把捉住的蝴蝶，在你眼前放飛……

8

到了告別的時刻。空氣中長出漫山遍野的隔膜，你找不到我了，但是我聽到了你茫然的足音。

我也聽到你的星球呼喚你的光波，正穿過蠻荒的郊野，將要抵達你的耳蝸；而我的火車攜舊年彎月，已從遠方隆隆駛來。

再見，少年！當你終于找到我，蜀葵忍不住將你的聲音撫摸，而紫薔薇默默吞咽著暮色。

喝一杯酒吧！入口甘泉般清洌，入喉，轉為炙熱。我們碰杯，杯子里的微笑都醉了，每一朵微笑都是晶瑩的雪花。

那場大雪，你記起來了嗎？當你的眼眸泛動記憶的晨曦，我已消失在遙迢的夜里。

9

星海茫茫，大地豎耳，傾聽……

沒有月，有清涼，在窗臺上靜悄走過。

閉目，猝不及防的溫熱，撲撲滑落。這充滿了慰藉的弦歌，一遍又一遍被空曠彈撥。

你呀！你是流淌的血液，也是忽然的哽咽，你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是我見過的最清澈的江河……

原載《散文詩》雜志

責任編輯：青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