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開會

陳革新

在我眼中，太姥山是一部獨具魅力的“石頭記”。因早年有曹氏著作權在先，避諱，避諱。大名鼎鼎的《石頭記》后來名叫《紅樓夢》，雖有一塊靈石，但演繹男歡女愛，家族盛衰，于我，總覺寡味。

太姥山，石是石，不奇不怪。石非石，說奇則奇。像句偈語。

尚未漸入佳境，卻見那對岸山溝里，叢生灌木，一堆亂石。同伴無人理會，我瞧著，獨自偷樂——好家伙，那塊石頭活脫脫如掀翻的桌子，有人西裝革履，手拿麥克風在發表自己的意見，下邊有人鼓掌支持，有人舉手反對。接著，嗖地飛來一枚臭雞蛋，又嗖地飛來一只舊皮鞋。亂石開始涌動，推推搡搡，進而扭打成一團。正是。正是。這分明就是島上會風。

仰視，眼前一塊巨石垂直裂開，是一景。

豎一方巖石，立體幾何圖形，是高層建筑。配搭一方橫臥巖石，略帶弧線，像是裙樓。嚯。嚯。聯合國總部坐落于此。室內掛著一個地球陸地加橄欖枝的會徽，中央一張大圓桌，座椅一環一環圍著。一樓墻壁上克隆有這個會徽，供游客拍照之用。懸崖邊一株老松，虬枝盤曲，正如聯合國總部前一把老槍、槍管彎曲打結的雕塑，讓人聯想到人類的和平。也像日內瓦歐洲總部門口一把三腳椅的雕塑。我曾站在椅子下缺腿的位置拍了個照，同伴都說不吉利，那是被地雷炸斷的。我說，就當警示后人，呼喚安寧吧。

對面山坡，如隔著冷冷的大西洋，又見一塊巨石，呈直角狀——又來了，那是布魯塞爾歐盟的地盤，十字形建筑，除了俯視，哪個方向看都是這形狀。在那里，鉤鼻藍眼金發們也在開會，他們在談判希臘債務、難民偷渡和英國脫歐條款。

開會，是現代人的生活組成部分，一官半職的，或體制外有頭有臉的，一個也不能少。

大拆大建，治水治污，舌尖安全，房價起落，城管交管，掃黃打非，垃圾填埋，廁所革命，拍蒼蠅打老虎，傳達動員，貫徹落實，哪怕務虛清談。

太姥山的石頭，也集中開會。

走走停停，又轉到一景點——龐大巖體間有裂縫，可通人。沿著景區通道來到此處入口，是經歷一次無處不在的安檢。擱包箱，脫外衣，脫皮鞋，解皮帶，舉手，轉身，提包箱，通過那道會響的門。機場登機口不用說，參觀聯合國總部不用說。那年，就連走過雙子塔樓廢墟，走過華爾街銅牛，走過“911”變形圓球紀念碑，來到克林頓城堡附近哈德遜河畔碼頭，要去看看親愛的“自由女神”，輪渡碼頭，也搭帳棚安檢。

玩此景點確有樂趣，巖隙有凹凸處，據說瘦的胖的都能過，但挺胸翹臀，要有技巧。過此關，時不時側身，手腳并用，站起蹲下，出出汗，得一樂，樂而忘憂。

絕壁修建了凌空棧道。走棧道，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游客可離開實地，懸浮云頭，體驗全新的視角。右邊，從自己的腳下順著山坡看山頂，能感覺到恢宏的氣勢向你展開，讓你震撼的是，山頂，一塊巖石是身，上方疊著一塊巖石是頭，坐在那塊巨大的寶座上，是一位仙人?？上Я?，由于天氣原因，身后未現金光。他在講經嗎？偌大的講堂，神圣的講堂。山坡斜下平緩的坡度，石頭陣排列整齊，齊刷刷仰視山頂，一副肅穆莊嚴的樣子。石頭渾圓，體態豐腴，柔性線條，如傳統人物畫中的穿著，容易讓人聯想到一群信眾。

一陣山風吹過，如梵音裊裊，無任何雜響。

走路不看景是告誡。走路不看紅綠燈是陋習。走在棧道上，低頭看手機，這是常態。邊走邊看，身在山中，塵緣未了，心中老掛念著山外世界。時時刻刻，信息不斷，真偽混雜。這時，是公元某年某月某日，究竟何日，天機不可泄漏也。

其實，我在太姥山看到的石頭，與導游口中的烏龜、猴子、玉兔、蛤蟆、老嫗、僧人沒什么兩樣。這些石頭億萬年不老，與時俱進，講述著當下的故事。這是一種幸運?？纯唇?，同樣的花崗巖，炸山鏨石，都成了建房的材料。另一種玄武巖，炸山鋸板，成了一片片發出幽光的墓碑。

陸機說“撫四海于一瞬”也好，劉勰說“形在江海之上”也好，寫作者免不了落入既定的宿命。

三十年后，再來，巧遇天意，看太姥山的石頭，云里霧里，亦真亦幻。

責任編輯：青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