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捉癩蛤蟆

王躍

小玉的媽媽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卻得了食道癌，我們整個小村子發生地震似的，全村男女老少都在談論這件事，聲音里有惶恐，有擔憂，有悲傷，甚至連樹上的鳥叫聲，也凄慘起來。

小玉媽媽為什么得食道癌，一時也是眾說紛紜。不過，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小玉家住在村頭，那里有一棵大槐樹，以往從初夏開始，樹下就坐滿納涼的人，枝頭的鳥在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樹下的人也不甘寂寞，三五一群興高采烈地閑聊，現在一片寂靜，冷清下來了。村里人回村，都選擇繞道走，擔心被傳染，說癌癥是傳染病。

大人談癌色變，也影響到我們小孩子。

小玉媽媽從醫院回家了，整天坐在院子里。有一天，我經過她家，透過她家的竹笆門，悄悄朝里望，小玉的媽媽坐在院子里，臉色黃紙一樣，下巴直接到胸部，因為脖子腫得都看不見了。七八歲的小玉，苦著臉，在院子里笨拙地做著本該屬于媽媽干的活兒。小玉是我們的小伙伴，平時她話也不多，現在更像一個啞巴了。

有一天，小玉的哥哥在房前屋后找癩蛤蟆。原來，他們得到一個偏方，那就是癩蛤蟆的皮能治療食道癌，把剝下來的蛤蟆皮敷在患處，清熱解毒，利水消腫。

“癩蛤蟆，能治病！”小村子沸騰了，一時，大人小孩都忙著捉癩蛤蟆。

我和村里幾個女孩子怕癩蛤蟆，怎么辦？我們負責找，像偵察兵，看到癩蛤蟆，趕緊匯報敵情，總有人來治辦它。有一陣子，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屋后的小樹林，那里比較潮濕，尤其是雨后，常常看到丑陋不堪的癩蛤蟆，絲毫不以自己為丑，自信地仰著頭，四平八穩地朝前爬，有著“我就丑，你奈我何”的囂張，它完全把自己的丑當作擋箭牌。可是為了救小玉的媽媽，它的擋箭牌一點兒也不管用，很快成為甕中之鱉。

我希望自己多多遇到這個相貌丑陋的家伙。

給小玉家送蛤蟆都是男孩子做的事，大多是把蛤蟆系在繩子上，有時一根繩子上能系十多只，到小玉家，也不進院子，在門外直著嗓子喊：“小玉，小玉！”他們家人也心領神會，有人開門出來。一群小孩子把癩蛤蟆急急地送出手，有時扔在小玉家門前，一溜煙就跑掉了，任一大群系在繩子上的癩蛤蟆五馬分尸一樣往四面八方拽著走，那情景倒也滑稽。村里人說，小玉家有毒，我們不敢靠近。

不久，小玉家不需要癩蛤蟆了，因為小玉媽媽走了。那年初秋，小玉家一片雪白，小玉渾身縞素，像從冰雪世界里走來的。小玉媽媽走了，小玉家把癩蛤蟆放生了。

癩蛤蟆真的能治療食道癌嗎？我現在也沒有搞懂，但我相信，我們這群小孩子，每次給小玉家不僅送去了癩蛤蟆，還送去了溫暖和希望。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