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成
退休了,原想無官一身輕,無事天天松,負擔全消,飄飄欲仙,好不快活,誰知道還得接送孫子上幼兒園。干,誰叫咱升到了爺爺的位置上,還是親爺,當仁不讓的。起初覺得此事婆婆媽媽,瑣碎繁雜,接送數次,忽然發現,原來這是件人生最享受最美好的事兒,自清晨踏進幼兒園起,所有老師一律用很標準的普通話與孩子及家長對話,且聲音表情,眉里眼里,都特別溫馨,特別親切,特別體貼,一時覺得無論二十幾歲的老師們或我等這些兩鬢染霜的翁嫗,都化為五六歲的小孩,都失去了歲數的溝壑,好美的忘年交氛圍啊!
一次在幼兒園里遇到園長,她笑瞇瞇地指指我右肩,忙扭頭看,見那兒有個玉米大小的飯斑,忙掏手帕擦,卻怎么也擦不掉,這位不滿三十歲的女園長便很快找來一濕巾,很細致地給我擦起來。我很激動,因為這畫面太熟悉了,幼時,不知道有多少次,媽媽不也是這樣給我擦衣服上的飯斑嗎?
下午五點半去接。還有四十分鐘課外活動時間,幾乎在教室內窩了一整天的孩子們一出教室,就爭先恐后沖向鋪著五顏六色地毯的操場。有的玩滑梯,有的學騎童車,有的踢皮球,有的則莫名其妙地瘋追瘋跑,總之,百鳥爭鳴,爬高上低,喊叫喧鬧,個個仿佛酒喝高了似的,一領頭奔跑的小男孩,估計不勝體力,跌倒在地,追他的女孩便歡呼著撲男孩身上,尾追的三四位男女小孩,紛紛層層堆積,剎那間又撲騰一聲坍塌,孩子們爬起來繼續追逐瘋跑。圍觀之家長,或風姿綽約的少婦,或我這類六七十歲的,甚至年過八旬的老翁老嫗,亦跟著放聲大笑。
眺望巍巍青山,漸染紅色,晚霞燦爛得與朝霞一個模樣。看天,一望無垠,藍得似乎要滴下水來,時有朵朵白云正笑瞇瞇溫柔柔地飄過,悄無聲息,似乎怕弄出聲響,掃了孩子們的興。
忽然,北邊傳來一點兒不大正常的聲音,即扭頭,見兩男孩臉紅脖粗,互揪衣服,似欲打架,一年輕女教師已快步至前,我亦湊近,兩小孩看看老師,便松手。老師雙手各捺一小孩肩膀,彎腰溫和地問:“怎么了?”A孩搶先回答:“他說他家的皮球是紅的,比我家藍色的好看!”B孩說:“紅的就是比藍的好看!”老師笑了,手指操場道:“你們看整個操場的地毯,一共紅、綠、黃、藍、青五種,說說哪種最好看?是不是每種顏色都很美好啊!”
倆小孩目隨老師手指四望,愣住了。
“紅球、藍球只是顏色不同,都一樣好看,你們卻為這吵鬧,以后誰要這樣,我就不喜歡誰啦!”
倆小孩一齊勾頭,又悄悄抬眼看老師的臉。女老師蹲下,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把他倆同時抱住,站起,使兩人臉對臉,然后親切地道:“你倆是同學,不僅該團結,還應該成為朋友,好不好?——別光點頭,要拉鉤蓋章(即一手小指互勾,大拇指對捺),來,叫老師看看。”
兩小孩忙伸手。
目睹此景,我對這位年輕的幼兒教師佩服至極。
老師放下小孩,倆小家伙臉上都有了笑容,不過,好像彼此間仍有點尷尬。這時,老師又沖周圍正在玩耍的小孩大聲道:“同學們,大家想不想玩個‘捉老鼠呀?”
“想!”在興奮的喊叫聲中馬上聚來八九個小孩,個個摩拳擦掌,喜得亂蹦,看來小家伙們都喜歡該游戲。按照老師講的游戲規則,大家手拉手站個圓圈,再找兩個小朋友在圈內當老鼠,圓圈開始轉,當老鼠的兩個小朋友,開始從圈子中人與人縫隙里穿動,女老師則帶領大家,邊轉圈兒邊喊:“老鼠老鼠壞東西,偷吃糧食偷吃米,我們編個老鼠籠,咔嚓一聲抓住你……”最后一句剛喊出口,音未落地,大家就轟地一下緊縮包圍圈,有時倆“老鼠”全捉到,或只捉到一只,或一只未捉。無論每圈戰果如何,都要引起清脆甜美的童音笑聲,我也不時大笑,自己卻聽不到,因為孩子們占主流,把我那蒼老的笑聲也融化為童音了。
“老鼠”輪流當,一次兩個,自由結伴,我注意到,剛才吵架的倆兒童,A主動與B結伴,兩人很親熱,喲,真成朋友啦!
我實在忍不住了,便有點羞澀地向老師請求:“我能不能也進圈里?”老師連聲笑答:“當然能,當然能,快進!”
課外活動結束,我騎著電動車送孫子回家,路上還沉浸在自己也四五六歲的感覺中,不由得自言自語:“我會多活十年!”
身后的孫子聽見了,馬上問:“爺爺,你為什么會多活十年?”
我想說,又怕他聽不懂,就哈哈大笑,卻在心里回答:因為你們這兒太好了!怎么不分四季,只有春天?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趙一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