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峰
圓明園歷史上是清代大型皇家園林,由圓明園及其附園長春園和綺春園(后改稱萬春園)組成,通稱為“圓明三園”,有“萬園之園”之稱。清朝皇帝每到盛夏就來這里避暑、聽政,處理軍政事務,因此也稱“夏宮”。1860年,圓明園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被英法聯軍焚毀,現僅存遺址。
游園那日,雖是晴天,但寒風凜冽。入門前,我已心潮起伏,殘損的圓明園啊,仿佛一餅陳年的茶,一壇塵封的酒,在我心里發酵了數十年,今日終于要聞香了。
我知道圓明園以水系為主,但如今只剩一片荒蕪,幾處殘垣,所以對其景致并不抱任何期待。萬不料從南門剛入,就被綺春園的一片湖水迷住了。這湖面無遮無擋,四環開闊,僅西北有一座兩層飛檐的紅色鑒碧亭,它安詳地坐在那里,俯瞰著灰藍清澈的湖水。湖面庇蔭處依然結著薄薄的冰,因往日水波的起伏而凝結成各種花紋。環湖的一叢叢蘆葦,疏密有致,一株株老柳,樹皮皴裂,深如溝壑。午后的陽光為它們暈染出溫柔的蒼黃,光線斜射處的蘆花,則銀白剔透,如夢如幻。柳絲和蘆葦們于陣陣寒風里,裊裊搖搖。斯情斯景,如一位不得見的琴師于太空之中將最低音的弦,悠悠撥動,既沉郁渾厚,又韻致風雅。
世間何處無蘆花?世間何處無垂柳?再尋常不過的湖水和植物,卻在此處牽絆了我們三個人的腳步,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是當初設計者對山行水系的精妙布置吧?還是那一樹樹滄桑的老柳?你們是劫后余生,重發新枝嗎?你們看過那段屈辱的歷史嗎?看過入侵者猖狂貪婪的面容嗎?
時間已是下午三點多,不敢于一處多逗留,冷風里,順著輕聲碎語的人流和指示牌,一路迂回曲折,又看了幾個景點,雖然盡皆斷石水泊、葦叢寒鴨以及殘荷,卻沒有絲毫遺憾。必得這樣逼人的荒涼,才是我們心中鐫刻了那段最屈辱歷史的圓明園啊!
融姐最想去看的西洋樓遺址,恰也是我和寧子心中所愿。據說這洛可可風格的西洋樓是意大利傳教士郎世寧和法國傳教士蔣友仁一起設計監制,中國工匠制造而成。它結合了我國的磚雕、琉璃、疊石,體現了西洋建筑的民族化。
兜兜轉轉終于到達,遠遠望去,其諧奇趣景點里只有幾根漢白玉的殘石柱和一堆堆石塊默默矗立在色彩濃郁的藍天下。近看石面,則雕刻精美。還有一塊厚重的橫石,石面微微黢黑,似乎是煙熏火燒的痕跡。寧子立在此處,雙手握拳,眼眶泛紅,憤憤地罵了一句:“這該死的入侵者!”我和融姐不覺同時向前,攬著她的腰,三人并肩靜默了幾分鐘。
“豈止是國貧受外辱?土匪、軍閥,還有咱們的老百姓,他們一起鏟盡了這份美!”融姐道,“我們自己也缺乏對藝術的敬畏,對美學的鑒賞和保護。”
融姐此言,我深深贊同。圓明園被西方入侵者放火焚燒后,殘留物又先后遭遇了國人聯合打劫。亂世之中,有多少人可以用歷史的眼光意識到這是一份屬于世界的優秀文化遺產,是我們中國人幾千年來建筑美學上的藝術典范呢?縱然有人意識到了,又有誰,有力量保護呢?
西方國家當然不會保護我們的文明,他們的目的是徹底毀滅,就像西班牙人當年焚燒瑪雅書籍和祭司,羅馬人的戰火焚燒了埃及的亞歷山大圖書館一樣。
“再也沒有一雙眼睛能夠見證另一個時代的藝術天賦和品位了,”英軍隨軍牧師羅伯特·麥吉這樣寫道,語氣中毫無愧疚,“一個也不留,一棟房屋也不剩,讓這里再無宮殿的痕跡吧。”
圓明園陷入一片火海的時候,下令縱火的英軍首領額爾金得意揚揚地宣稱:“此舉將使中國與歐洲惕然震驚,其效遠非萬里之外之人所能想象者。”
是的,他們的目的得逞了,除了精美建筑,還有約一萬零五百卷圖書檔案,包括有關中國歷史、科技、哲學及藝術上最為稀世及精美的著作,都在額爾金的大火中灰飛煙滅了……
渺小如我們,短暫如我們,又能說什么,做什么呢?無非發幾句嘆息罷了!不,不應該只是嘆息,還應該發自良心地呼吁一聲,我們的下一代不僅僅需要愛國教育,還需要美學教育!不論這呼聲多么微渺,總不能不出聲。但美學意識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幾代人的努力,才能融入血液,形成自覺意識。這種意識一旦形成,將超越時代,超越階級,也超越民族和國界。
天色已晚,三人移步離開,折入左邊的方壺勝境。此處位于福海東北海灣內之北岸,原是海神的祭祠,取材于道家的“仙山瓊閣”意境。曾經亭臺樓閣,高低錯落,三面環水,碧海澄波。
因這里游人稀少,我和融姐忍不住“咔咔”拍照留念。寂靜中,倏然聽見一陣輕柔的歌聲:“艷陽天啊艷陽天,湖光山色映畫簾,春滿圓明園。山河山河嬌潔艷,女兒淚漣……”心中不由一震,尋聲望去,夕陽斜照里,竟是寧子背對著我們,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曼聲而歌,她身側蘆花搖曳,煙水蒼茫。
我悄悄靠近,以手機用心地記錄著這一刻。鏡頭里的寧子,一襲黑衣,恬恬淡淡,目光堅定而沉靜。我凝神看著婉婉而唱的她,突然心生蒼涼。是的,蒼涼!
這本是電影《火燒圓明園》里蘭兒為了接近咸豐皇帝而唱的歌,柔情旖旎。雖然只是虛構,但也可以設想,那時外敵還沒入侵,萬園之園的圓明園風情無限、春花明媚。而今,白云蒼狗,作為歷史見證的圓明園,早被付之一炬,唯剩這一地荒草斜陽。這期間,中華民族經歷了諸多困惑、自卑和苦難,雖勵精圖治,至今仍荊棘叢生,就像這荒涼的圓明園,一直在給我們警示。
寧子越唱越凄婉,她定和我一樣,心中百感交集!山蒼涼,水蒼涼,世事多蒼涼,于這最冷最冷的天,來讀這最冷最冷的園的我們,本已人過中年,看淡了冷暖輪回,卻還忍不住為那曾經破碎的山河,眼前的斷壁殘垣,殤歌一曲,熱了心腸。
我鼻子一酸,淚水倏然滑落。再看鏡頭里的寧子,也是泣不成聲,而融姐不知何時立于一旁,正靜靜聆聽,偷偷拭淚……
責任編輯: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