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是

張曉帆

剛懂事時，姥姥說我是南山上撿來的，說得有板有眼的，說是某一天清早，爸爸上山撿牛糞時看到我，用糞箕把我背回來的，我信以為真。媽媽常常嘮叨爸爸很懶，說等他起床時鄰居劉二大伯已經從山上背一簍柴草或者一糞箕牛糞回來了。當時我在想，怨不得我家只有我和弟弟兩個孩子呢，是因為爸爸太懶，起床晚，出山干活兒晚，山上的小孩都讓如劉二大伯那樣的勤快人撿走了，他家有七個孩子呢！

大些時候，開始出山為家里做事。家里讓我去割馬草，我最喜歡去的地方叫大石溝。那處山坳極美，有一片美麗的松林和一汪清澈的泉水，還有幾塊巨大的巖石，我想，那幾塊巨石也許就是那里名字的由來吧。那里不僅有馬最愛吃的黃米草，運氣好時在夏季還能采到甜甜的歐李果，在秋季可以采到榛蘑或者榛果。我和伙伴們最喜歡躺在石頭上歇息，或唱歌，或吃帶來的干糧，或吃采到的野果。伙伴們喜歡爬到那塊最大的高出地面很多的巖石上嬉戲，而我卻對那塊植根于地下，只露出地面二尺左右高的鋪展的巖石情有獨鐘。那塊巨石方方正正的，平坦潔凈，周圍長著很多榛子秧和歐李秧，不知為何，每次去翻那些，總會給我帶來驚喜。不是找到幾枚成熟的大榛果，就是找到幾枚熟得紅得發紫的歐李。要知道，那里地勢平坦，早就被村里孩子們翻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躺在那塊巨石上享用那些美味，心里總是美滋滋的，總有一種異常舒服的感覺。

那兩塊巨石之間隔著一片梨樹林，是劉二大伯家的。某次我去割馬草，又在那個平坦的大石頭上歇息。那是初秋時節，梨子掛滿枝頭，二大伯怕壓斷樹枝，用木架子做成支撐，把樹枝頂起。那次我又在石頭旁邊收獲了幾枚熟透了的歐李，用手帕墊著放在石頭上，心里一直在糾結著是自己享用，還是帶回去留給姥姥吃。二大伯走過來說，“這丫頭怎么躺在這？不怕螞蟻爬身上嗎？這時節了，還能采到果子？看來你這干媽沒白認，確實關照你，我就說了，這石頭有根有眼兒的，不會錯的，你看看村里像你這般大的，誰有你長得水靈，學習又好……”我詫異地看著他，表示聽不懂。他又接著說，“你不知道這石頭是你干媽？你百日時認下的，還是我讓你媽認的呢！上面那大石頭干兒子干閨女太多了，招呼不過來，我說這塊好，沒聽說村里誰認過，你是她獨女呢，能不關照嗎？記著啊，每次來這里臨走都要給你干媽鞠個躬，你干媽會保佑你的！”我愈加詫異。離開時，趁著小伙伴們不注意，還是偷偷鞠了一個躬。因為二大伯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長者，他的話可信度很大。至于那幾枚果子，我還是決定帶給姥姥吃。

姥姥看到我帶回的野果，高興得眼淚直打轉，她說我外孫女長大了，知道疼姥姥了。乖乖，你吃吧，姥姥牙口不好，怕酸又怕甜的，這時節了，怎還有野果？哪兒摘到的？我說大石溝。“姥姥，我二大伯說，那里一塊大石頭是我干媽？”姥姥吃了一驚，說：“是的，是的，你小時候不好養，算命先生說要認一個石頭當干媽，你百日時你媽就帶你去認了。聽說大石溝很多大石頭，我是小腳，上不了山，沒去過，不知道你干媽是哪塊石頭。”這時，媽媽干活兒回來了，聽到我們的對話，就走過來說，確實那里有我干媽。不是最大最高的那塊，是從地里生出來的那塊巨石。說是當年算命先生說我命硬，要認一個石頭干媽才好養活，媽媽尋思著大石溝石頭多，就帶著供品抱著我去了。

不巧的是那時還是大集體，那片梨樹林屬于四隊的，那時還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時代，那天是農歷三月初八，正是梨花怒放時節，知識青年們在隊長帶領下正在給梨樹施肥。勞動間隙，他們正在歇息，一群男男女女都爬到那塊最大的巨石上歇息、嬉鬧。媽媽是個剛過門一年多的新媳婦，又是來搞給我認干媽這種封建迷信，嚇得不敢前去。這時當隊長的二大伯看見我媽手里的供品，知道她的來意，就對我媽說，她嫂子，上面人多，那塊石頭是村里不同輩分很多老老少少人的干媽，現在公家對封建迷信抓得緊，我看你就別上去也別等了，然后指指身邊的這塊平坦的巨石說，我看這塊石頭不錯，從地里長出來的，有根有眼，平平坦坦的，能保佑孩子一輩子平平安安，你信我的就認這塊石頭給孩子做干媽吧。我媽聽了有理，再說也實在不敢去那塊巨石旁邊，就拿出香燭擺上供品，按著我給大石頭磕了三個頭，算是拜干媽禮成。然后她說讓干媽抱抱我，就把我放在大石頭上，她說我不哭不叫的，一直在那里笑，嘴里還呢喃著她聽不懂的語言，也許是在跟干媽說話呢。接著，她又對著大石頭鞠了三個躬，算是拜干姐妹禮成。媽媽說，那石頭是有靈氣的，保佑我很好，從沒有生過大病，沒有過大災難。說等我長大了，能掙錢了，一定自己買了供品去拜干媽。那時我覺得，那石頭，那干媽確實是有靈氣的，確實也是關照我的，每次我能采到野果就是干媽對女兒的恩賜。大石溝對我，多了一份血肉親情。后來，我讀初中、高中都要住校，弟弟也長大了，割馬草的活兒就交給他了，很少有機會再去大石溝。但是，每次在家里遙望那幽幽南山時，總是會不經意地望那個方向——大石溝，因為我的干媽在那里，那帶有母性的山，越發顯得溫柔而嫵媚，我想干媽也一定在俯視著我，關注著我的一切。

再后來，我結婚來了南方，回去的時間很短，偶然也會提著供品去拜謁。但是，總是覺得愧對干媽。那里總是讓我有母愛的感覺。母親說我的干媽是神仙，她對我講述了一件事。那時家里養羊，初春時節，山上草木返青，羊群是最難管的，因為它們會去撲青。母親說大石溝的草好，經常去那里放羊。有一次，羊群撲青跑下山，眼瞅著就要到巨石下面的地里，那里二大伯種了黃豆，豆苗剛出土，母親好怕羊群糟蹋豆苗，可是又追不上。母親就在高處對著我的石頭干媽——她的干姐姐大聲喊著：“老姐姐，快啊，快幫著攔住羊群！”你猜怎么著？母親說，那羊群跑到你干媽旁邊，忽地一下全停住了，然后掉頭就往回跑，就像有誰拿著鞭子在后面趕著一樣，真的是太靈異了。

也許，冥冥中，我的干媽庇佑著我們呢！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