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悟
我站在睢寧的古黃河岸邊,恍惚能聽見遙遠的濤聲。
采風之前,中國的蘇北地區給我的文字印象是貧窮和落后,低矮的小土房,泥濘的道路,流竄在全國各地的逃荒者被人歧視。就是這樣的一片土地,如今水網交織,果樹成林,不覺間還以為到了江南水鄉。古黃河兩岸的村莊,農民集中居住的新社區,典雅大氣,雪墻黛瓦的小別墅,別墅前有流水緩緩趟過,櫻花和海棠安靜地綻放。來自北京的作家很羨慕,因為這樣的居住環境在京城就是天價。社區的圖書館寬敞舒適,電子系統管理。明亮亮的舞蹈大廳里,小朋友一板一眼,正跟老師學習民族舞。老人在掛著宮燈的長廊里打牌,眼睛里流淌出微笑,空氣里傳來兩三聲華麗的地方戲唱腔,跟著一只燕子掠過開滿繁花的海棠樹。有個作家說,古黃河兩岸的人們幸福安詳,生活在天堂,沒有競爭壓力,不為生活辛勞顛簸。
作家的腦子里總有十萬個為什么。有人問,農民的土地被集中起來管理,進行機械化耕作,進行溫室大棚智能化培植,那農民的收入從哪里來,住房怎么辦?陪同作家采風的王女士說,農民的老房被國家收購后,統一搬進新型集中居住區。國家對村民有特別補貼,房價是300元一平方米,每戶人家都有一小塊自留地,這樣能留住他們的鄉愁,依然享受耕種的喜悅。
當村民的土地被集體管理后,村民便成了地主,每年都能收地租,這只是收入的一部分;其二是集體辦了企業,村民每年都能分紅;有作家說,靠著這兩部分收入,完全有資格游手好閑,躺在床上吃飯。王女士說,更多的村民愿意工作,在勞動中證明自己的價值,他們選擇在附近的企業上班,理直氣壯拿到屬于自己的工資。老人們也不閑著,除了看管自留地,還承包了各村的環保衛生。有的老人七八十了,閑不下來,去服裝廠做裝飾花邊,反正坐著干活兒不太累。一個作家說,能為社會創造價值就是幸福。另一個作家說,他很贊同現在流行的一句話,幸福是奮斗出來的。
我們站在古黃河岸邊,看見清亮的河水,東兜西轉,流向遠方的油菜花田,風從遠方吹來,似有木蘭花沙沙落地的聲音。想起遙遠的密西西比三角洲,密西西比河流到三角洲,跟睢寧的古黃河一樣,也是東拐西彎。密西西比河兩岸的黑土地,肥沃豐潤,大豆、玉米不施肥也長得高大結實。海河交界的地方魚蝦成群,螃蟹和牡蠣亂爬,安詳寧靜的小村莊,到處都是動畫片一樣的風光。若是用數據說話,那是美國最貧窮的土地,貧窮的土地孕育了朝氣蓬勃的藝術靈感,布魯斯(blues)就是誕生在那片土地上。
我一直沒弄明白,莫非經濟和藝術不能并駕齊驅?那么,肥沃的土壤,那般優越的地理環境,如此豐富的海洋資源,為什么經濟永遠倒數第一,國家每年的資助源源不斷,為什么年復一年,永遠改變不了落后貧窮的現狀。布魯斯翻譯過來,還有個意思是憂愁。有人說,憂愁的土地才誕生憂愁的音樂,旋律彌漫了悲傷無助的愁緒,這種愁緒遏制了他們奮發向上的激情。
我不太同意,他們并不憂愁。他們安居樂業,溫飽即可,時刻享受音樂的歡喜。GDP墊底又如何,貧窮落后又如何?誰又懂得他們的幸福?他們不需要同情,你聯邦政府要給錢,他們說聲謝謝,既然難以發展經濟,增加就業,干脆優哉游哉維持現狀,追尋藝術的靈感。
我站在古黃河的岸邊,看中國新農村的欣欣向榮,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興旺昌盛,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我忍不住浮想聯翩,任意比較,如果把中國的這套農村振興方式用到美國去,密西西比三角洲不知會怎樣的輝煌發達,說不定能與硅谷和紐約在同一個臺階競相比美。如果真到了那天,密西西比三角洲的居民真的會幸福嗎?我不知道,或許布魯斯不再瀟灑悠揚,不再有它的個性。
一個國家也好,一個民族也好,都有它的獨特之處,可以相互學習,取長補短,但絕不能生搬硬套。
我忽然想起了阿拉斯加的北極小城。因為大規模開采石油,當地的土著居民得到了石油公司的股票和政府的土地補貼。土著居民們感覺兩輩子都花不完這個錢,于是不再工作,吸毒和酗酒成了家常便飯,造成許多社會問題。在阿拉斯加,由于居民居住分散,很多女性受害者不敢報案,聯邦政府派了律師和社會服務者去幫助她們。這樣的幫助耗時費力,但治得了本嗎?
現在回頭來看,如果建立像蘇北這樣的集中居住區,很多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但是我也知道,這不符合美國國情。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攝影:陳 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