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
近期,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的《中國非遺保護啟示錄》公開發售。該書由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博士生導師苑利傾力奉獻。它的出版為中國非遺研究領域驅走了冬的迷茫,帶來了春的訊息。文集共分九章,凝聚了苑利十多年來從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的心血,全面而深刻地展現了苑利在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領域的理論深度與學術厚度。
作為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學的積極倡導者,苑利十分重視該學科的理論構建。他認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學需要研究的問題很多,但關鍵點不外有三:一、什么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二、為什么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三、怎么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如果把這三大問題上升到哲學高度,那么,“什么是”回答的是哲學上的本體論問題;“為什么”回答的是哲學上的價值論問題;而“怎么辦”回答的則是哲學上的方法論問題。這三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并不簡單,不然就不會把不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東西,當成了非物質文化遺產。但類似問題如不及時解決,我們就會評出我們不本該評出的東西,保護本不該保護的東西。基于此,他批判性地分析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中有關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定義,并根據他自己多年來的田野實踐與理論探索,從傳承時間、傳承形態、原生程度、傳承品質、傳承范圍等多個方面入手,開創性地提出了具有中國特色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概念。認為所謂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指人類在歷史上創造,并以活態形式原汁原味傳承至今的,具有各種重要價值的表演藝術類、工藝技術類和節日儀式類傳統文化事項。可以說,他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理解,已經最大限度地接近了非物質文化遺產本質。這也是苑利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理論研究的一個重要貢獻。在非物質文化遺產價值論研究上,他很早便提出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歷史認識價值、藝術價值、科學價值和社會價值等,在保護方法與原則上,很早便提出了原生態保護原則、活態保護原則、整體保護原則、瀕危遺產優先保護原則以及以人為本原則等,這些基本理論的提出,為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學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作為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學的積極踐行者,苑利十分重視傳承人在非遺傳承中的作用。在苑利看來,傳承人是“非遺”傳承的活態載體,“非遺”能否實現活態傳承,傳承人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傳承人的任務是外有二:一是能否將祖先所留遺產原汁原味繼承下來,二是能否將祖先所留遺產原汁原味地傳承下去。我們之所以強調“原汁原味”,是因為非物質文化遺產與文物一樣,它們的最大價值,就是它們的歷史認識價值。通過它,我們可以了解祖先的歷史,汲取祖先的智慧,傳承祖先留給我們的文明。如果我們對這些遺產進行了改編改造,就等于我們向后人傳遞了一個又一個虛假信息,使文明的后人既無法了解祖先的歷史,也無法汲取真正的祖先文明。其最終結果,便是用我們的手,阻斷了我們的中華文明。苑利認為,與其他學科的評價標準不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評價標準不是“美不美”“貴不貴”,而是“真不真”。如果是個連“真”都不保的“假文物”,我們保護它還有什么意義呢?苑利認為,要想“保真”,就必須從“原汁原味”做起。具體標準有三:一看傳承人所傳“表現內容”是否原汁原味,二看傳承人所傳“表現形式”是否原汁原味,三看傳承人“所用原料”是否原汁原味。只要做到這三點,傳承人所傳便是真正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當然,苑利并不排斥傳承人創新,但他強調一點:既然是創新,既然是剛剛創作出的“東西”,那就應該是“現產”,而不是祖先留給我們的“遺產”。如果讓我們舉全國之力去保護你剛剛創作出來的“現產”,祖先留給我們的“遺產”又由誰去保護呢?難道保護你的“現產”,比保護祖先的“遺產”還要重要嗎?苑利認為,不管世界如何變化,我們都不應該忘記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初心,不能忘卻我們“回家的路”。為確保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原真性,苑利對于傳承人的認定,也提出了自己的標準:與那些走南闖北的、識文斷字的、心思靈活的、銳意創新的人相比,他更傾向于那些世居一地的、不識文斷字的、一輩子只想做好一件事的老者,或是一輩子工作在生產勞動第一線上的技術能人。只有這樣,才能確保非物質文化遺產品質上的正宗;只有這樣,才能保證非物質文化遺產原有基因的純正。
當然,“非遺”保護只有傳承人一方的努力尚遠遠不夠,還必須有政府積極而恰當地介入。在保護工作中,政府既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管理者,同時也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工作的服務者。作為管理者,各級政府不僅要有非物質文化遺產學方面的學術素養,具備民間文學、民間美術、民間小戲、民間音樂、民間舞蹈、傳統工藝、傳統節日儀式等專業知識,同時,還應具備高尚的人格與崇高的職業道德。只有學會與傳承人交朋友,想傳承人之所想,急傳承人之所急,才能為傳承人的傳承做好服務工作,并將服務工作落到實處。這一點,河北廊坊的王小燕、浙江溫州的阮靜、陜西西安的王智,已經給大家做出了很好的榜樣,值得全國非遺保護工作者認真學習。當然,要想保護好非物質文化遺產,還要弄清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規律,盡早解決非物質文化遺產因粗放化管理帶來的種種問題。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溫州地區,在對傳承人實施精細化管理方面,已經取得了很好的成績,希望溫州經驗能夠得到更多后來者的借鑒。
政府的科學管理,對于非遺的有序傳承是必不可少的。但需要特別提醒的是,千萬不要憑借著自己的強勢地位取代傳承人,否則,就很容易因為政府的介入而將“真遺產”變成“假遺產”。
在該書中,苑利還就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開發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他認為“非遺”不是不能開發——如把民間傳說《劉三姐》改編成電影,就是最典型的開發,有何不行?他認為,我們需要討論的不是能不能開發,而是“誰來開發”“在哪開發”和“怎么開發”的問題。為此,他在學界首次提出“異人”(傳承人管傳承,開發商管開發)、“異地”(傳承與開發應在不同的地方分別進行)、“異品”(開發商應以非遺為元素進行新產品的開發,而不是用大機械化生產取代傳承人的傳統手工創作)三原則,從而化解了學界一直以來有關非遺能否開發的論爭。在他看來,“傳承”與“開發”可以“同時并舉”,但務必“分別實施”,從而避免了“傳承”與“開發”的相互掣肘,實現了“保護”與“活化”的“兩不誤”。
縱觀全書,前三章從“本體論”過渡到“價值論”,又從“價值論”過渡到“方法論”,從而完成了“非遺學”理論構架的三級跳。從第六章開始,作者重點探討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科學管理問題。苑利認為,針對“非遺”概念的具體實踐——無論是普查,還是申報,它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就是“辨偽”——從紛紜復雜的文化事象中,篩選出“真遺產”,過濾掉“假遺產”。
作為中國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工作者、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學學科創始人,苑利的學術成果均建立在他長年累月田野實踐的基礎上。他的每個觀點,都是經過反反復復的實踐、反反復復的驗證,最后才付諸實踐的。十多年來,他一直為“非遺”保護奔走呼號,為“非遺”保護理論體系的構建殫精竭慮。當然,《中國非遺保護啟示錄》留給我們的啟示遠遠不止這些,每個人都可以從各自的角度對它進行解讀,并獲取屬于自己的那份所需。但我想說的是,閱讀苑利《中國非遺保護啟示錄》,透過文字,我們可以感受到他的睿智,他的嚴謹,他的率真,他的坦誠,還有,就是他那厚重而深沉的家國情懷。不得不說,他已經與中國的“非遺”保護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化作中國“非遺”保護的一個符號。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在苑利看來,“非遺”保護沒有終點,“非遺”保護永遠在路上。
(作者系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生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