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故事創始人馬格瑞特·卡爾教授訪談錄（三）

重慶第二師范學院學前教育學院 劉小紅

新西蘭懷卡托教育學院國際處 邸宏偉

邸宏偉與卡爾教授

一、關于學習故事這一敘事評價的特點

作者：我們知道教育中的評價源于教育測量，教育歷史和實踐中最常見的評價方式就是“測驗”或“測試”。學習故事作為“另一種評價方式”，您如何描述它與傳統評價方式或其他評價方式的不同？

卡爾：學習故事是形成性評價，做形成性評價也是新西蘭幼兒教育體系中非常重要的環節。我記得在哪本書中提到過，一旦測試成為評價的手段，例如測試“Ruby 會開車”，那么評價方式就不再是形成性評價，而變成了終結性評價。在我們生活的周圍有很多終結性評價，比如我同Ruby 一起坐在車里，經過測試我說：“好的，Ruby 你可以獲得駕照了。”為了證明我們有能力做某件事情，在生活中會存在很多這樣的終結性評價。在很多學校也會用終結性評價，就像駕考測試一樣，但是這樣的評價是片面的，沒有辦法將學習看作是一個發展的過程。 形成性評價就不同，形成性評價需要問“接下來會怎樣”。專家們并沒有批判終結性評價，這種評價也是我們需要的。形成性的評價方法和終結性評價方法有各自的位置和需求。比如學習做荷包蛋，可以通過終結式評價：我們需要水，爐子，然后看如何做荷包蛋，接著就完成了。但是我們是對兒童學習的故事感興趣，不僅僅只看兒童學習的結果（一個等級或一個分數）——這就是我們認為的更適合幼兒教育的形成性評價。

學習動機和興趣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形成性的活動會激發學習動機，使學習成為持續性的活動。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教師應該多鼓勵形成性評價，并減少終結性評價。我們的評價方法要以能幫助孩子對自己的學習負責任為佳。教師們需要與孩子們討論學習的目的，鼓勵孩子們對自己的學習做評判。他們要幫孩子們了解評判的標準，哪些是重點，幫助孩子們理解學習的目標，幫他們意識到與實現這些學習目標相比他們現在的位置在哪里。 教師需要了解學習目標在哪里，如何幫助孩子們達到這些目標，如何給予反饋，如何發現下一步是什么，從而使學習變成一件持續性的事情。如果孩子們想不到下一步，那就不是真正的形成性評價，還是停留在終結性評價。學習故事采用的是形成性評價，因為它強調情境和創造的可能性。 例如，有篇文章記錄了一個關于單杠的學習故事，文章的作者在這里想說的是：記錄學習故事，至關重要的一點是“下一步是什么”“什么是你想做的下一步來發展他們的學習”。如果沒有下一步，就又變成了終結性的學習。我并不是想說終結性評價方式不好，但這不是我們想倡導的教育的模式，我們想創造更多。

這里還有一個美國的理論，他們討論的是“機會和可能性”（作者注：我們叫“下一步”），即從情境中抓住機會，并創造可能性。 理論中提到的不是把機會給教師，而是給孩子，讓孩子自己從機會和可能性中決定。 所以有時相似的理論有不同的描述方法，每個人寫的學習故事都是不同的。我到過美國，參觀他們的幼教中心并發現他們在墻上列出一天的活動安排。我只是舉個例子：早上9∶00 唱歌，9∶30 寫作，10∶00 上午茶，10∶15 自由活動，10∶30 開始安排活動。那么自由活動的時間就只有15 分鐘，其余的時間都在墻上有安排。那么讓孩子們去嘗試，去安排自己的活動、去探索的空間就非常小了。歸屬感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項，特別是到新環境的第一個月中，孩子們需要有這樣的時間探索并告訴自己：“我屬于這里的嗎？”語言也是很重要的，Molly 很聰明，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語言能力發展得這么快，這是與找到了歸屬感分不開的。如果是在一個新環境中，如果只有15 分鐘的自由活動時間，那么獲得這樣的自由發展的機會是不夠的。在這中間我認為有一點是必須要明確的，那就是孩子必須有自由選擇的權利，這是和學習傾向息息相關的。如果我沒有選擇的權利，我只是坐在這里做這個活動，然后坐到那里做那個活動，而沒有機會決定我想做的事情。我喜歡積木，我想玩積木，但是我不能，因為今天是星期二，我們星期二沒有安排玩積木的活動。那么這樣就談不上自由選擇的學習故事。這就要求教師多創設情境，多開發孩子的能力和意愿，減少固定結構的活動安排。

總之，學習的描述首先是故事，學習活動是如何發生的，然后是如何延續并增強。終結性評價也是好的，然而卻始終不是教育的本義。

二、新西蘭推行學習故事的做法與效果

作者：我非常贊同您“終結性評價始終不是教育的本義”這句話，尤其在兒童早期教育當中。您也提到新西蘭是把形成性評價寫入了幼兒教育課程大綱之中，也想請您談談在幼兒教育場景使用這一評價體系的做法和效果。

卡爾：在談具體做法之前，有一點我是要強調的：整個學習故事的發展，都是在我們與許多一線幼兒園教師、家長們反復探索的基礎之上的。有效的兒童評價涉及對兒童學習事件的注意（noticing）、識別(recognizing)和回應(responding)，這些你們都很熟悉。而涉及系統地用好一個評價體系，在新西蘭是這樣的：

首先是政府層面，敘事性評價是被寫入國家課程綱要的，教育部相關機構組織教師培訓；項目組還先后編制了20 本小冊子作為政策指導，指導老師和家長如何撰寫、如何使用學習故事。這20 本小冊子發放到每一個幼兒教育機構，并且在新西蘭教育部網站上都是可以查詢和免費下載的。然后是幼兒教育機構，每個幼兒教育機構必須給幼兒制作學習故事簿，作為教師工作成果的展示，每七年一個循環，成為幼兒教師評價的核心監測指標。最后是大學里的幼兒教師教育計劃，兒童學習評價與新西蘭課程大綱一起，構成幼兒教師教育的必修課程。

關于效果，我就拿學習故事簿來談談。我記得你說你的女兒Molly 閱讀她自己故事時很開心。我們可以把這稱為來自孩子的聲音，從孩子自己的聲音，我們看到他們喜歡翻看自己的故事，愿意跟人分享自己的故事。在閱讀和與他人分享故事的過程中，他們進行了一次次自我認同，回憶自己之前感興趣的事情，可以幫助他們去繼續進行未完的學習。然后我們可以聽聽來自家庭的聲音——家長閱讀或與孩子一起閱讀孩子的學習故事簿，還有些家長也參與撰寫孩子的學習故事，我們追蹤調查到的結果是記錄學習故事讓家長更加了解自己的孩子。孩子的成長變得更加具體和有意義，也促進了家庭和教師很好的溝通。另一個聲音，非常重要，就是來自教師。我在書中提到“有些課程評價加重了幼兒教師的負擔”“評價成了外在于教育的行政任務”——這也是我們提出學習故事評價的一個原因。我們更愿意評價就在教育過程當中。我們每年都在大范圍收集一線教師對學習故事的反饋意見，作為我們改進的依據。從反饋的意見來看，大部分教師是很喜歡學習故事的，盡管他們為孩子寫的故事不大相同。溫迪·李（Wendy Lee）領導了教育部一個機構，他們長期做各國跟蹤調查，我看到她提供的材料中，有各國有趣的學習故事，老師們做得很棒。很多幼兒園也把教師撰寫的學習故事作為評價教師專業水平的一個工具，這樣就實現了對教師評價的功能，我想也能達到你們常常談到的“教師專業發展”的目的。還有一點，在新西蘭，現在中小學也開始使用學習故事，這樣更能保證“學習的連續性”。孩子離開幼兒園去小學，帶著自己的學習故事。小學老師要閱讀他們的學習故事，能很好地了解孩子的學習品質與發展特點，為他們提供適合的教育，幫助解決一個普遍的問題——幼小銜接。

我想強調的是，學習故事是聚焦兒童學習過程的，聚焦學習過程應該是個大的創想，有助于培養專業學習者和終身學習者，并且把兒童的學習與發展和教師專業發展融合一起的。如果人們想要的效果是看到知識和技能的即時效果，那不是我們追求的，我們能夠說的一點就是兒童學習品質的發展。

三、踐行學習故事需要注意的事項

作者：聚焦學習過程，這確實是一個偉大的創想。那么關于學習故事或學習故事簿，對于幼兒園教師以及我這樣的學習者，在學習和實踐運用中，有哪些是需要特別注意的？希望聽到您的建議。

卡爾：使用學習故事或任何一種評價方式，可能第一點需要考慮的就是本國或本園的課程指導綱要——課程和課程結構是實施與應用的基礎，評價對課程模式有要求的，就像前面我說的美國一所幼兒園的例子——高結構化的課程安排，使用學習故事就會很困難。

幼兒學習故事展示區

有一點值得提到的就是新西蘭學校課程主要方向是核心素養和學習范圍，所以說學校并不會排斥學習故事，而是與幼兒教育相通的。我們有專門做過調研，專門面向學科的學習，也是可以寫成學習故事的。在新西蘭，學校教學大綱既要求關鍵能力，也要求學習領域。這并不是說，我們僅僅使用這些。在早期教育中，他們同時使用這兩項內容。所以，學習領域要遠遠超出能力和技巧。但是，我認為這一趨勢應該更多推廣。因此，認識到這一點很重要，而且我們大多數學校的教學大綱都包含這兩項內容。 所以，我覺得你們也不用像我們一樣徹底對教學大綱進行修改，只要可以設立清晰的學習領域就行了，就像學校的教學大綱和關鍵能力，這兩者是合二為一的。也就是說，做學習故事時候，始終要考慮一個整體框架——課程綱要、學習品質和關鍵能力。

第二點非常重要的就是撰寫者始終要想到“下一步”。學習故事追求的價值體現在持續性，體現在教師根據下一步的需要，給兒童提供持續學習的機會和可能性。

關于踐行學習故事的注意事項，在回訪中卡爾教授又專門給我們用筆寫出5 條，現逐條呈現如下：

1.要把學習故事的結果與幼兒教育中心的教育綱領進行連接。

2.這是發展性評價，因此要始終思考與此刻發生的學習相關的、可以把這次學習結果連接起來的下一步。

3.思考怎么和孩子分享他們的故事，鼓勵孩子給家人講述自己的故事。

4.不確定是沒關系的（學習故事的不確定性）。

5.思考如何把這次學習與孩子的未來和外部世界聯系起來（注重方法和路徑）。

四、結語：一直在路上

作者：非常感謝卡爾教授，也非常幸運能夠遇見您、訪談您。參加了您退休的歡送會，聽您講述一生熱愛幼兒、致力于幼兒教育的實踐和研究，非常感動。此外，在辦公室，偶爾抬起頭，總能看見您在辦公室筆耕不輟的身影——靜靜的，卻能讓我獲得很強大的力量。

卡爾：遇見你也很好。其實，不是我一個人在這樣做，很多和我一樣的人，都在共同努力，一生努力，現在也包括你和宏偉。我現在正著手寫第三本書，第三本書囊括了更多國家和地區使用學習故事的案例，這本書的暫定名字《學習故事之實踐》，出版之后我會告訴你和宏偉，也會很快被翻譯到不同國家去。

作者：太好了！非常期待！最后請您總結一下關于學習故事的發展歷史與未來。

卡爾：一句話，那就是——學習故事和學習故事簿一直在路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