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慢

肖思清

從前的日子過得慢，日出得慢，落得也慢。

我自認為我的童年結束在某次搬家，那是一個干冷、似乎無風的下午。我離開了從出生就一直居住的小樓，離開了那個廚房里昏暗的橘黃色燈光，離開了和我一起玩過家家、跳皮筋的小伙伴們。從那以后，我一個人上學，一個人看雪，一個人給芭比娃娃換衣服，當然，也一個人慢慢成長到不能被稱為“兒童”的年紀。

但我始終記得她，記得他們。我記得她叫妍，是整個院子里唯一和我同齡的女孩，其他孩子都比我們小。因為是同齡人，所以，我們總有說不完的共同話題。比如我們都對媽媽柜子里的化妝品和首飾“虎視眈眈”，我們都喜歡用二月蘭——就是那種在春天鋪天蓋地瘋長的藍紫色的小野花，來裝飾我們的土蛋糕。記憶里最深刻的，是我和她每天的“下午茶”。

那時我的腦海里根本沒有“錢”這個概念，父母就沒給過我零花錢。可偏偏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大院里的小商店，看見小人書就走不動路，或蹲在地上眼巴巴瞅著泡泡水。可無奈的是，“但有一錢看囊，恐其羞澀”罷了。這時妍會拉著我的手，特闊氣地把閃亮的一塊錢遞給老板，然后挑幾包看起來是最多的零食，和我一起飛奔到院子后的小操場上。我們像兩只小猴子，敏捷地扭到雙杠上，一邊吃著，一邊聊著天。“你知道嗎，我媽給我報了個補習班，咱們以后不能天天這么玩了。”她嚼著大大卷，垂著眼皮說。“嗯。”我漫不經心地回應著。她白了我一眼，嘴里吹了個泡泡。泡泡破了，“啪”的一聲粘在了嘴角。后來，我們都不說話，就這么一直坐著，天上有幾處若有若無的星光。“走吧。”她翻下雙杠，拍拍褲子上的泥對我說。我們臨走時向風里吐出幾口氣，讓風帶走我們嘴里的零食的余味。

妍的哥哥在外地讀書，每次回來都會給妍帶些新奇的玩意兒。也許是存了炫耀的心思，妍每次都要把它拿出來給我看看。那次，是一個玻璃吹成的小天使。“這個小天使是我最好看的玩具，你可別把它摔了！”妍有些得意又有些緊張地看著我。我緊緊地握著小天使，有些舍不得還給她。現在想來那玻璃吹得真是粗糙，可當時鬼使神差下，對那個小玩意兒喜歡得不得了。幼稚的心靈完全被占有欲填滿。我有意支開了妍，拿起小天使馬上跑回了家。我舉起小天使，心臟像鼓一樣擂著，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從那以后，我每天夜里都會有些睡不著，心里的鼓一直在打著，周圍的空氣似乎稠密而悶熱，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向媽媽坦白，卻總是被害怕打敗。我害怕，媽媽會大發雷霆；我害怕，大家用一種看小偷的眼神看我；我害怕，說出來后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一個有污點的人。這種痛苦的滋味一直壓在我心里，提醒我不要再做傻事。

遺憾的是，我始終沒能把小天使還給妍，她后來搬家了，我再也沒見過她。

從前的從前，我們在花叢中流連，看花是花，看云是云。我們在太陽下慢慢地走，跌跌撞撞地走向明天。

責任編輯：秀 麗

美術插圖：車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