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衛(wèi)小哥

章金輝

最近下班后總能看到那個熟悉的環(huán)衛(wèi)小哥，開著垃圾車在小區(qū)里無聲穿行，要么把那些滿當當?shù)睦巴系杰囘叄ㄟ^升降帶倒進車里，要不就是爬上高高的車廂，用鐵鍬整理里面的垃圾。偶爾也看到他用力清掃地面，路過的人捂著鼻子遠遠繞開，小哥低著頭勞作，仿佛啥也沒有看見。

小哥身材瘦長，身手矯健，兩米多高的垃圾車廂，三兩下就上去了，利索得像攀巖。我們剛?cè)胱⌒^(qū)不久，就見到了他，算來已經(jīng)十多年了。那時他應(yīng)該很年輕，戴著大口罩，每天傍晚時分進小區(qū)。我們小區(qū)比較大，垃圾桶也多，三五成群地分布在不同角落。小哥的車是摩托發(fā)動機，不僅聲音響，還跑得快，可能是垃圾沒有堆平整，有時拐彎會零星甩出來一些，惹得旁邊的人指著背影罵他。

其實，小哥當面挨的罵也不少，也是因為他的垃圾車。這些年小區(qū)里面的汽車多了，總有人見縫插針地亂停亂放，小區(qū)里的通行自然受到影響。小哥的垃圾車又高又寬，經(jīng)常開不過去，或者拐不了彎，不得不倒車，或者沿著臺階強行通過。就會引發(fā)一些情況，比如碰倒了樓邊的花花草草，或者垃圾灑下來，弄臟了路邊的車。有次看到小哥被堵住了去路，慢慢倒車時，尾隨在后面的車顯然不想讓開，不停地按喇叭，車主還把窗戶搖下來，嘴里不干不凈的。

后來好久沒見到小哥，以為他不干了。直到前幾年學養(yǎng)狗，起早遛狗時又看到他，才知道是改工作時間了。

樓下遛狗的人多，人歡狗叫的引起部分住戶的憤怒：“管好你們的狗，別亂叫影響人休息！”結(jié)果是狗友們?nèi)憾ブ曇舯裙愤€大，有個大嬸中氣最足：“你們家有沒有兒子？他們鬧不鬧？”我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趕緊牽著自己的狗灰溜溜地躲在一邊。那些狗照樣熱鬧非凡，其中，大嬸家的牧羊犬尤其興奮，不僅到處追逐小狗和野貓，還沖著清理垃圾的小哥狂叫不已。大嬸很得意地跟我們說，她家兒子可聰明了，看著不像好人的就會上去咬。正說著，遠處的環(huán)衛(wèi)小哥開車離開，剛剛回到主人身邊的牧羊犬突然掉頭，箭一般撲上去，沖著小哥的腳脖子就是一口。由于離得遠，我沒看清是不是咬上了，但小哥明顯被嚇著了，車子劇烈擺動了好幾下才剎住。牧羊犬虎視眈眈地撲到跟前，豎起尾巴，好幾條狗一哄而上地圍著垃圾車嚎叫，齜牙咧嘴地擺出攻擊架勢。我們趕緊跑過去，只見小哥面色蒼白地下車，一聲不吭地抽出鐵鍬，大嬸驚叫一聲：“兒子，快跑！”牧羊犬的確聰明，嗖地一下躥出老遠，小哥跌跌撞撞地揮舞著鐵鍬追趕，歇斯底里地大叫：“不能太欺負人了吧！連狗都欺負人，天天咬我，天天咬我！”我們瞬間都呆了，只見大嬸呼地彈了出去，攔在小哥前面厲聲喝道：“我兒子沒咬你了，你還想打死它啊！”小哥一愣神，停住了，慢慢地捂著臉蹲下，鐵鍬橫放在腿上，嗚嗚地哭了起來，肩頭一聳一聳的。

從此，我也不遛狗了，又是好幾年沒有見到小哥。上個月突然發(fā)現(xiàn)小哥又在下午工作了，車也換了新的，黃亮亮的很漂亮。我特意走近了和他打個招呼，他還是靦腆地微笑著。這次終于看清了他的模樣，和我年齡差不多大，五官清秀，只是鬢角已經(jīng)有了些許白發(fā)，腰也有些彎了，身上衣服仍然是看不出顏色的灰黑，油膩膩的沾著許多垃圾。我說：“環(huán)衛(wèi)站給你換車了，還是自己買的？”他挺謙虛地笑笑：“自己買的，兩萬多。”我打趣他：“發(fā)財了？”小哥不好意思地說：“干活兒的東西還是得好點，免得人家不舒服。”我感慨地說：“你這車保養(yǎng)得真干凈啊！”他眼里亮晶晶的：“我每天都擦一遍呢！”

我遞給他一瓶飲料，說：“喝口水吧，聊聊。”他很感激地接過來，說：“我味大，別嗆著您。”我們向旁邊走了幾步，一邊喝著飲料一邊閑聊。我問，一般干到幾點鐘收工？小哥說干完為止，一般到晚上兩三點。那你得拉多少車呢？也不多，就幾個小區(qū)。我環(huán)視了一下小區(qū)，這個小區(qū)給你多少錢？還行，每月落個一兩千吧。不多啊，夠養(yǎng)孩子嗎？他搓搓手，沒事，多拉幾個小區(qū)就行了。要是跑快點能不能早點收工？那不中，進轉(zhuǎn)運站得排隊，有規(guī)矩的。我問他白天的時間干什么，他說在家里睡覺啊，太累。大概知道了我想說什么，又解釋了一句，得多睡會兒，我每天都得來，不敢病。我有點意外，你干了十幾年吧？他說，是啊，沒停過一天，病了得找人替。

我提到當年那條狗的事，他居然有些羞澀，說當時年輕，太沖動。我說，看你那天特別委屈，現(xiàn)在還好吧？他咧開嘴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干這活兒就這樣，習慣了，不委屈。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