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苗
年的腳步像幼兒的腳步,蹣蹣跚跚朝我們一點一點走來。
在我的家鄉甘肅靜寧,有一種傳統小吃在年關前上演,叫作壓豬頭。就是把年豬殺了以后,用清水把豬頭洗凈,再用斧頭剁碎,放在鍋里煮上一兩個時辰,撈出來,再用干凈的塑料袋層層包扎,放在一個平整的木頭板子上,上面壓一袋裝滿糧食的口袋,口袋上面還要壓一塊沉重的水泥板,活像上了一套刑具,場面有點嚇人。我就不免納悶,壓得這么結實,難道是為了防止豬頭亂動?壓上一天的工夫,才能把油完全潷出來。據說這樣弄好的豬頭肉不腥不膩,不黏不澀,就等著除夕之夜全家老少盡情地享用了。
這些瑣碎的活計沒人會干,都是年前由母親親自操持。在大冷天的院子里,年屆七旬的母親支起一個火爐,挽起兩只袖子,伸展著兩只油乎乎的手,一會兒蹲著,一會兒起身挪動著笨拙的身子,反復地操弄著。時光經不起推算,母親為兒女們操弄了50個年吧,時間從1966年算起,這年,母親做了媽媽。
母親年老了以后不常下廚了,不過,年前母親顯得格外的有精神,格外的喜悅。二嫂則用另一種口氣說道:“人家親兒來了,不然咋能干這么扎實?”母親也不生氣,樂呵呵地回應道:“把屁放哈了,哪個不親?”
大年初一的中午,一盤魚肉端上來了,全家人圍著火爐子準備開吃。嗅覺靈敏的小狗狗“豆豆”和小花貓“熊熊”聞訊跑了進來,圍著大人打著轉轉, 看它們眼饞,二嫂隨手給扔過去一塊肉,豆豆個兒高一點,搶先一口接住,孰料站在一旁的熊熊急了,一個鷂子翻身撲上去,朝豆豆的臉上就是狠狠一爪子,豆豆扔下魚肉不干了,兩個扭打起來,小侄子急得扯著嗓子大喊:“豆豆,熊熊……熊熊,豆豆……”全家人被逗笑了,笑聲圍住了爐子,也圍住了年。
大嫂一邊忙著給母親夾菜,一邊說:“你大哥去年就跟瘋子一樣,大路上過來一輛車,就像小娃娃一樣跑到門外面。”
大哥確實看得出神,確實看得認真,連上學時讀書都沒那么認真過,說哪個牌子的車關門的聲音“噌噌噌”的極清脆,說哪個牌子的車屁股撅得老高跑山路好,說哪個牌子的車寬敞能把全家都裝下。一句話,車把大哥迷住了,或者大哥把車迷住了。結果到了年跟前,大哥和村里的其他三位農民朋友們一起,花了一整天的工夫,從縣城接來了四輛全是銀白色的江淮越野車,村民們擺宴席輪流賀車就賀了三天。過年了,大哥天天嚷著走親戚,每每撒了一圈回來,上面落了一層層厚厚的黃土,車頭上的,頂蓋上的,倒車鏡上的,后備箱上的,大嫂拿抹布一遍一遍地擦,像縫針線一樣仔細,生怕落下一絲灰塵,絕對比城里車行的服務員擦得還要亮晶呢!
擁有屬于自己的小轎車,在大哥這一代農民身上成了不太奢侈的夢。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郇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