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麗
在梧桐草堂的清晨醒來的時候,我聽到了院子外面清脆的鳥叫聲。之后有幾個遙遠的腳步聲,大概是去觀景臺看日出的年輕人回來了。
我們在一起召開改稿會。5天,15個年輕作者,9個輔導老師。上午,輔導老師針對自己輔導的學員就作品進行交流,下午是每個輔導老師作的關于文學的講座。當然,有時候幾個作者會匯聚在一個老師的周圍,各自把自己寫作中的困惑和疑問講出來。我門口的幾個小圓茶幾旁的椅子從它們原有的位置中打亂了秩序,從另外的圓茶幾旁抽離出來,挨挨擠擠在一起。第一天的上午十點之后,大家曾坐在這兒與我聊了兩個多小時。我就在這樣的聊天中想到了2005年,那時我像她們這樣年輕,與她們一樣,第一次參加屬于我的青年作家改稿會,那時我從詩歌寫作轉向小說不久,對寫作充滿了熱情,像她們一樣。但我覺得當時的我與她們是不同的,我沉默,覺得無話可說,她們有自己的見解,交流起來思路清晰明快,我怕露出自己的拙。
女作者居多,這與2005年的情景大致相同。她們中有的是漢語言專業畢業,基礎相對是好的。她們之中還有網絡作者,題材的范圍上比我們那時豐富多了。隔了12年,參加同樣的改稿會,我有許多的感觸,盡管我已經過了惜春悲秋的年紀,但我還是感受到時光流逝的疼痛。我清晰地感受到我已由那時的年輕作者成為中年作者,成為一個輔導老師。老師,老,就相對有了時間的意義。
第一次以老師的身份出場,起初我是心虛的,但想到老,我又淡定了一些,我的從容來自我對自己時光遠去的提醒,這樣想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的有了長者的感覺,我覺得自己應該以長者的面目出現,關于經驗,關于時光,總還是有些熨帖的話題要講,至少從那次出發之后,我在出發的道路上行走了12年。
我是以2005年為標記的,我把我的改稿會與她們的改稿會作為一個參照。那次是在磧口古鎮,我們整整在那兒待了一個星期,這次是在曹溪河,一個可以說與世隔絕的地方,除了我們,再沒有別的外界事物,就覺得這曹溪河是一方只屬于我們的世界,晚上靜謐的夜空,爬過屋角的澄澈的月亮,交談、喧囂,也是熟悉的。當我真正地以一個老師的身份與她們坐在一起探討的時候,我還是感到了我的經驗是被那些歲月堆積起來的,原來,老可以是這樣的,這是既令人悲哀又令人欣慰的,原來老,確實是可以讓人從容的。
我被一個老師的稱呼籠罩,被她們的問題包圍,有時候在院子里廊下的圓茶幾旁,有時我們在院子的某一處,或者漫步在曹溪河的山野上。紫槐花開得一片絢爛,現在我不發怵談談什么了,比如要寫熟悉的生活,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富礦,不要忽略自己的生命體驗而舍近求遠,每種生活有每種生活的疼痛,或者所有的經歷都是你的上帝,還有諸如苦難是一所大學,還有諸如底層,還有對小人物的探究,還有關于器物。不管我從哪兒累積的經驗,它們已經在了,我把這些經驗講述給她們,如果這些經驗有來處,我會說出關于一個個名字,或者一個個文本,我希望能引起她們的思考,在她們練筆的時候,她們能結合這些思考寫作。
她們正處于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年齡,不過,她們一定不知。在這條路上能夠堅持多久,能夠走多遠,也是未知的。關于寫作的目的,一些經驗豐富的作家在講座中談了,要提示世界的本質,世界的真相,寫作是關于一個時代的記憶,人類活動的記憶。現在想想,我從來沒有解決過這樣的問題,現在的人類在干什么,思考什么,憂慮什么,同樣,我也是在各位輔導老師的講授中收獲了許多,他們獨有的思考,他們的經驗,他們的生命體驗,最原始的創造力。
這里遠離塵囂,四處是山,因為溝里有一條河,便叫作曹溪河了。老板是梧桐人,這一處地方便叫作梧桐草堂,我們曾圍著草堂周圍的山腳看了看,有一條溪流,每到雨季,這條溪流才會變成真正溪流的樣子,它會匯集山上各處的雨水,整個曹溪河才會成為一條河。如果還能聽到河水嘩嘩流過的聲音,便是錦上添花的事了。
在呂梁山上最美的季節——五月,我們遠離塵囂,坐在梧桐草堂的寬大的會議室,講授的認真講授,聽課的認真學習,它的意義在于它終將會成為歷史,作為歷史會被傳承,被記憶,我們認真地沉浸在這幾天的時間里,連接外界的唯一工具是手機,世界喧囂著隱匿在一只黑匣子里。
清晨的鳥叫聲,是那么悅耳。
責任編輯:秀 麗
美術繪畫:邱振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