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親的目光下讀書

李明國

說起讀書，就想起去世多年的父親。他老人家生在窮山溝，一輩子同土坷垃、石頭打交道。生活貧困潦倒，讀書就更別提了，按他的說法，斗大的字不識一升。悲慘的經(jīng)歷，使他把滿腔希望都寄托到孩子身上。可是，那年月，沒錢，整天為填飽肚子而奔波，又怎么讓孩子上學(xué)讀書呢？

但他并不死心，為了卻夙愿，他在生產(chǎn)隊里拼命干活兒以換取更多的勞力款，冬閑時節(jié)，就到天寒地凍的石塘窩里開山賣石。無奈的是，錢少孩子多。這就造成了家中的奇特現(xiàn)象——間隔式上學(xué)讀書。說得再直白些，就是大的干活兒供小的上學(xué)。在姊妹10個中，有3人從未上過學(xué)，其余的，有上兩三年的，有上四五年的，較好點的算是初中畢業(yè)。而我上的學(xué)最多，滿打滿算將近二十年——這不單是父母的恩賜，姊妹的眷顧，也許是命運不錯——排行老九，又趕上了改革開放好時代。命運如此弄人，對今天任何一個家庭來說，都不可想象。然而那年頭，兄弟姐妹的確都那么善良、友愛、謙讓。不上學(xué)的也傷心難過，但又奈之若何，至多一個人背地里抹淚罷了。

但上學(xué)并不一定改變命運，改變命運的還是不甘頹廢，勤奮好學(xué)。當然，這是本人幾十年之后的切身體會。我不知道自己孩童時是否喜歡讀書，但至少不討厭，這可能與父親的教誨有關(guān)。因為從記事起，他老人家就灌輸不識字的難處，動不動就講缺少文化的痛楚。時間長了，他的話語，像春風一般滋潤我那幼小的心靈。而最刻骨銘心的，是他削瘦的雙肩，黝黑的臉頰，花白的頭發(fā)，還有那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那是因沒錢治病而落下的氣管炎。無數(shù)個夜晚，勞累一天的他，不是早早歇息，而是拿一個小板凳，在我身旁坐下來，一邊抽旱煙袋，一邊看我在煤油燈下讀書。渾濁的雙眸里，透著慈祥、深邃、期盼的光。

“好好讀書，才能成事。”每次臨睡前，他只說這么一句。讀書能成什么事呢，我懵懵懂懂。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有一次，父親不知從哪里學(xué)來一句話，對正讀書的我說。我仰臉問道：“嘛意思？”父親說，古人說的，他也不很清楚。父親不清楚，陡增了我的好奇心。于是，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古書，但除了哥哥姐姐用過的課本外，就是《紅寶書》和樣板戲，哪有古書的影子？于是，又去問老師。還是老師學(xué)問大，說是宋朝一個叫趙恒的皇帝作的詩。大意是說，讀書考取功名是人生的一條捷徑，只要考取功名，就有財富和美女。讀書竟有這么大的益處，我將信將疑。

“要想長知識、長學(xué)問，就要多讀書。”老師撫摸著我的腦殼告誡道。我點頭稱是，因為他的話同父親的目光不謀而合。

也許，這事激發(fā)了我要讀書的濃厚興趣，也許從那個時候，就有了“書山有路勤為徑，學(xué)海無涯苦作舟”的萌動。從此以后，讀書便成了自己的心上事，自覺自愿，沒有任何人的耳提面命。閱讀內(nèi)容也有了很大變化，從只讀書本，開始暢游于所有能借到或買到的其他書籍。

可是，父親沒有等到這一天。甚至也沒有嘗受改革開放的果實，就帶著辛酸與遺憾離開了我們。

如今，那盞發(fā)著黯淡之光的煤油燈已沒入塵埃，父親坐過的小板凳也不知去向，但彌漫著澀澀記憶的老宅還在，父親那殷殷切切的目光還在。而讓父親放心的是，自己樂讀如初，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在濃濃的墨香熏陶下，迎來朝日，送走落霞。

有時，感覺自己不像一個讀書人。因為讀書人大都學(xué)富五車，才高八斗，而本人卻才疏學(xué)淺，沒有成就一番宏偉大業(yè)，充其量只是喜好而已。誠然，這種喜好，不是什么壞毛病。對人而言，既無妨又無害；對己而言，開闊視野，愉悅靈魂，何樂而不為呢？

善讀者，各有不同。有人習(xí)慣晨起縱覽，有人樂意午后消閑，而本人獨愛夜晚靜賞。星光下，綠窗邊，孤燈一盞，心無旁騖，一本好書握于手中，心隨美文肆意飄逸。精妙之處，忍不住拍案叫絕；傷感之時，亦會淚眼婆娑；若逢柳暗花明，又禁不住喜上眉梢，手舞足蹈……

我想，如果時光能倒流的話，我會拿一個小板凳讓父親坐下，給他點上一袋煙，而我，則依偎在他身旁……

責任編輯：海 霞

美術(shù)插圖：知 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