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理
我之前并未見過十三叔,關于他的事也是從大人口中得來的。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說起“十三叔”這名還是挺有意思的,他與我不是本家,也并非排列十三,而是這人一直好賭,天天做著十三幺的夢,可他十賭九輸,很少見他贏過,所以,大家干脆戲稱他“十三輸”。
十三叔年輕時是結過婚的,也育有過一子,但那兒子在六七歲時就被人拐走了,一直下落不明。兒子不見后,十三叔的媳婦趴在大路上用頭狠狠磕向地面,哭得聲嘶力竭,不久便發了瘋,像孤魂野鬼一樣游走在村子里。他一開始將她關在家里,后來就隨她去了。大約一年后,媳婦離開了村子,再也沒有回來過。從那以后,十三叔總說:“人販子都是要短命死的!人販子都是要短命死的!”也是從那時起,十三叔人就變了,他沒再娶妻生子。日子也過得昏昏沉沉,終日以賭為生,積蓄賭空了、家產賭完了、房子也賭沒了,便去了外地,之后的幾十年,村里人都沒有再見過他。直到前年,人們發現消失了幾十年的十三叔居然又回來了。
我還是去年才知道這事的,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十三叔。那時,我帶著孩子回娘家,恰逢娘家新建頂樓。那天,天還未亮我即被一陣敲門聲吵醒,莫名被人擾了好夢,我心里有些不悅,帶著一肚子氣很不情愿地去開了門,只見一個黑乎乎的老頭兒拄著一根棍子站在門口,他骨瘦如柴還佝僂著背,一頭銀發亂糟糟的,額上還掛下幾縷銀絲發,如同條條銀色的小蛇。那張又黑又臟的臉上有說不出的滄桑,皺紋一條比一條深,疊加著嵌在了他的臉上,他穿著一身又臟又破的衣服,鞋子也舊得不成樣子,連鞋口也裂開了。“走走走,哪有一大清早要飯的?”我不耐煩地向他揮揮手。“哎,我說丫頭,你咋這樣說話呢?你是永紅家的大閨女吧?嘿嘿,長這么大了,我在村里那會你都還沒出生呢。快叫你爸,我是來你家干活兒的,不是來討飯的。”說完還把那根棍子拿到我面前晃了晃,我定睛一看,原來是根磨得油黑發亮的舊扁擔。父親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他指了指院門口堆著的沙石,叫十三叔都挑到頂樓去。我對父親雇用十三叔來做苦力莫名地擔心起來,畢竟六十多歲了,挑著一百來斤的沙石往頂樓跑哪吃得消啊,萬一有什么閃失……可父親對我說,十三叔是去年回來的,在外流浪幾十年,一邊撿垃圾一邊打聽他那兒子和瘋媳婦的下落,瘋媳婦沒找著,但聽說兒子找到了,可人家怕他帶走孩子,不肯讓孩子和他相認,十三叔也是頭倔驢,一直纏著對方不放,說要報警與人打官司。后來,被人狠狠揍了一頓后扔到了路邊,靠一路乞討回來的。回到村里后,他就靠一根扁擔為生,專替人挑挑擔擔出賣苦力。
十三叔每天天未亮就來我家挑沙石,一直忙到天黑,累了就點根煙坐在地上歇息,有時他會癡癡地望著我那在門口玩沙石的孩子發呆,好像想起什么來似的。
有一天,孩子照例在門口玩耍,路上依舊有著三三兩兩的行人,十三叔依然是來來回回挑著石子干活兒。天將黑時,孩子突然不見了,這一下我徹底慌了,我扯著嗓子四處呼喚,依舊沒有回應。一個可怕的念頭閃現腦海,這一想猶如五雷轟頂,腿腳都站不住,“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我情緒瞬間失控抱著頭尖叫起來,家人也隨之一起號啕大哭。這時,人群中有人說:“十三呢?他不是一直在這干活兒嗎?”他這一問,眾人們都開始議論起來:“是啊,十三呢?孩子不見了,他怎么也不見了?不會是他把孩子帶走了吧?”“不會吧,他自己也是丟過孩子的人啊……”我們奔出村頭,借著昏暗的路燈,隱隱約約看見從村外匆匆走來一個人,走姿有點搖晃。大家一齊圍了上去,正是挑擔的十三叔。他一臉汗水,腳上沒穿鞋,褲子上全是泥土,懷里抱著的就是我的孩子。我不顧一切地沖上去,一把奪過仍在啼哭的兒子,緊緊地摟著,親著: “孩子,我的寶貝,你去哪了?你把媽媽嚇壞了 。”轉而把憤怒的目光射向十三叔。人群瞬間沸騰開來,鄰居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紛紛質問十三叔:“報警吧,把他抓起來!”面對著眾人的質問、詛咒,呵斥,十三叔欲說又止,無以爭辯,只見他兩手顫抖地舉了起來,又無奈地放下,口中喃喃地說: “人販子都是要短命死的!人販子都是要短命死的!”
我很后怕,不敢再在娘家逗留,并叫父親再別雇十三叔做工。第二天一早,便購了回家的車票。
回到家里,我打電話給父母報平安,父親卻對我說:“你錯怪十三叔了。”接著便說起了昨日之事:原來昨天傍晚,一個推著兒童車推銷玩具的婦人來到村里,她看我兒子一人在門口玩耍,便拿玩具把孩子哄了出去。十三叔看那婦人左看右看神色慌張,便悄悄地跟了出去。走出了村,那婦女突然把孩子抱進推車,放下車上的遮陽篷推著拼命往村外跑,十三叔一看料定是個人販子,抄起扁擔就追了過去,一邊追還一邊喊,那人販子自知村外有人接應,看見一個白發老頭追來仍不肯放手,十三叔猶如看見了幾十年前拐走自己親生兒子的人販子,狠狠地一扁擔下去,那婦人一閃沒打著,十三叔又撲了上去,那婦人把車子一掀飛快地跑了,十三叔被車子一撞,重重地摔在路上。膝蓋破了皮,左腿扭傷筋,他顧不得傷痛,趕忙抱起孩子一拐一拐地回來。聽父親如此說,我十分內疚,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父親,會不會是他編的?父親說,咋會呢?人販子都讓派出所抓到了,推車也找到了。我一時無語,感覺很對不起十三叔。我對父親說,您先替我去十三叔家道個歉,道個謝,暑假時我一定回去當面答謝他。
暑假,我特地回到娘家,父親卻說十三叔死了,是幫鄰村人挑沙石上頂樓時不幸踩空摔死的。沒有賠償、沒有葬禮,只是村里人向雇主討要了一口薄棺材,草草地把他葬在了村后的半山腰。下葬的時候有人說把那根扁擔也一起放進墓穴,父親卻一下拿起扁擔折斷丟到火堆上燒了。父親說,十三今生今世命苦哦,下輩子做牛做馬也不去幫人挑擔了。
我默默地聽著,心好痛好痛,我要父親帶我去看看十三叔。父親把我帶到村后的小山坡,指指那堆長滿新草的黃土包,我對著土堆雙腿一軟,跪了下去,叫了一聲“十三叔”,便哇地哭了起來……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段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