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債券的環境績效評估

文 文秋霞 楊姝影 張力小

綠色債券項目環境績效的評估需要由專業的環境咨詢機構來承擔，咨詢機構評估之后再將評估結果交由生態環境部門進行環境績效的認證。

綠色債券是近年來綠色金融領域大力發展的融資工具，是指將募集資金主要用于支持綠色產業項目的債券。隨著2015年底中國人民銀行與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先后推出發行綠色債券的相關指引文件，以及其他債券主管部門的政策推動，綠色債券作為中國資本市場服務實體經濟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工具隆重登場。

不過，作為一種金融創新產品，綠色債券在我國才剛起步，發展過程中還存在標準不太完善、市場不夠規范、綠色效益缺乏、綠債“漂綠”等問題或現象。因此，在綠色債券市場初步成型階段，有必要對當前國內外綠色債券的環境績效跟蹤評價方法進行研究和比較，以確保綠色債券充分發揮助力中國綠色經濟轉型的作用和價值。

綠色債券環境績效評估的必要性

在綠色債券政策利好信號的不斷刺激下，我國的綠色債券市場迅猛發展。2016年綠色債券發行量達到2300億元人民幣，接近全球綠色債券發行比例的40%；2017年新增發行規模2274.3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9.4%；2018年，中國境內外發行貼標綠色債券共計2675.93億元人民幣，占全球綠色債券發行總額的23.27%，成為全球綠色債券最大的發行市場之一。

隨著綠色債券發行市場規模的爆發式增長，綠色債券的公正性也逐漸成為市場關注的焦點，由于綠色債券投資者普遍缺少環境方面的專業知識，在不進行詳盡的盡職調查前，很難對綠色債券“綠色屬性”進行準確的判斷，同時，投資者對發行人在募集資金管理、綠色項目類別、信息披露等方面的不透明性和真實性等問題存在較大顧慮，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投資者對綠色債券的信心。為增強綠色債券的公信力，解決投資者的顧慮，對綠色債券進行獨立認證以及對其環境績效進行跟蹤評價就變得尤為重要。

國際綠色債券評估方法分析

目前國際市場上接受度較高的綠色債券界定標準主要包括國際資本市場協會（ICMA）聯合多家金融機構推出的綠色債券原則（GBP），以及由氣候債券倡議組織（CBI）開發的氣候債券標準（CBS）。兩項標準交叉援引、互為補充，CBS對GBP在低碳領域的項目標準進行了細化，并補充了第三方認證等具體的實施指導方針。綠色債券原則和氣候債券標準一起，構成了國際綠債市場執行標準的堅實基礎。

從性質而言，綠色債券原則屬于倡議性文件，其框架在綠債項目界定和募集資金使用上的指引不夠具體，而對信息披露要求和環境效益的全生命周期評估則提供了比較詳盡的指導意見。氣候債券標準則作為實踐性的綠債標準，其編制、決策和認證框架都較為嚴謹。目前ICMA并不直接指定認證機構，任何相關機構只要是GBP的遵守者，均可以按照GBP標準提供認證，但CBI會對遵循CBS標準進行第三方認證的機構進行審批。通過對二者進行細致分析，我們認為有以下三個方面值得參考和借鑒。

第一，編制原則的主軸與架構。兩份倡議標準的編制和更新都采取多方咨詢方式，其中氣候債券標準的編制兼具了科學原則和專家意見，例如該標準以控制全球升溫不超過2攝氏度為前提，利用公認的科學模型和多方專家研究，確定符合此目標的項目類別和行業特定的技術規范。而明確環境目標、采納行業特定技術規范這種方法不僅有助于明確綠債的整體目標，還能增加投資者對綠債的認可度和信心。

第二，募集資金全用于指定項目。綠色債券原則和氣候債券標準針對綠債資金投放的要求基本相同，都規定全部資金需投放于認定項目上。但目前國際市場上接受度較高的這兩份綠色債券標準對綠債發行人的規定卻較為開放，只要求資金投放符合文件中指定的項目規范，甚至高污染企業都可發行綠債。由此可見，國際市場對綠債的關注點在于資金的實際用途，并通過規范項目用途來確保綠債的環境效益。

第三，信息披露要求的全面性。環境信息披露是綠色債券健康發展的關鍵，為了提升綠債資金投放和環境效益的透明度，同時反映國際投資者對綠債質量的要求和審核重點，國際綠債市場執行標準對再融資與投資新建的資金比例、再融資項目的說明、未分配資金處理的管理安排、環境效益披露、評估方法及所涉及的主要假設等信息作出了明確的披露要求。

國內綠色債券評估現狀及問題

國內市場現有的綠色債券標準主要包括中國人民銀行《在銀行間債券市場發行綠色金融債券的公告》、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發布的《綠色債券發行指引》、上海證券交易所和深圳證券交易所先后發布的《關于開展綠色公司債券試點的通知》以及日前剛剛發布的由國家發展和改革委會同有關部門研究制定的《綠色產業指導目錄(2019年版)》。

研究發現，目前國內這些主要的綠債文件對綠債項目、信息披露及資金管理的要求程度未達成完全共識，而且與國外綠色債券界定標準也存在差異。2017年，中國發行綠債的38%不符合國際定義，2018年雖然有所降低，但比例仍高達26%。國內綠色債券主要政策彼此之間的不協同以及與國際相關標準之間的不一致，都為綠色債券的第三方評估帶來很大挑戰。

尚未建立專門的綠色債券第三方評估機構

隨著綠色債券發行規模的日益增長，我國對綠色債券進行第三方認證的主要力量一方面來自于具備綠色債券認證經驗的國際機構，另一方面來自本土傳統的債券第三方認證機構，如安永會計師事務所、中節能咨詢有限公司、商道融綠等。目前的第三方認證機構中幾乎沒有專業的環境咨詢研究機構，能否正確地對綠色債券項目的環境績效進行判定存在較大疑問。

國內不同認證機構采用的評估方法不同

國內開展綠色債券認證的機構有的采用國際認證業務標準方法ISAE3000，有的依據于GBP原則，有的更注重中國人民銀行《公告》或其他政策文件，通過材料審讀、對比，管理人員訪談等，確認綠色債券項目清單是否合規，最后出具綠色債券發行前認證報告。以安永會計師事務所對綠色債券項目的認證為例，其認證內容主要包括：債券發行所涉及的資金使用及管理政策和程序；項目評估和篩選的標準及提名項目的合規性以及信息披露、報告機制及流程。其中，對綠色債券項目綠色屬性的判定主要依據各部門公布的指導意見及綠色債券支持項目目錄等文件。這些原則或指引都缺乏對綠色債券項目統一的系統性評估方法和標準，這也是目前綠色債券市場乃至整個綠色金融體系亟待解決的問題。

國內綠色債券標準與國際標準存在差異

國際《綠色債券原則》和《氣候債券標準》均將化石能源使用及任何可能延長其使用生命周期的項目排除在綠色范疇之外。而日前由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中國人民銀行等七部委聯合印發的《綠色產業指導目錄（2019年版）》，雖然首次從產業的角度厘清綠色產業和項目的標準與范圍，有助于形成我國統一的綠色債券標準，但我國綠色項目界定標準對與化石能源相關（特別是與煤炭相關）的工業節能技改、煤炭清潔利用、鐵路運輸項目予以政策支持。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目前認證機構自身資質以及認證依據、項目評估標準等方面的不確定性，都使得目前國內的第三方認證難以為綠色債券的“綠色與否”或“綠色程度”背書。

構建綠色債券項目的全生命周期評價方法體系

為了更好地發揮綠色債券第三方認證的作用，國內亟需形成擁有行業標準的針對綠色債券的第三方認證制度。我們認為，一個完善的綠色債券第三方認證體系應該除了財務審計外，還必須有環境績效評估。

綠色債券項目的財務審計，可與一般債券發行流程類似，依然由會計師事務所等專業機構承擔，而項目環境績效的評估則需要由專業的環境咨詢機構來承擔，咨詢機構評估之后再將評估結果交由生態環境部門進行環境績效的認證。

第一，制定統一的綠色債券環境績效評估方法體系和標準至關重要。目前，要完善我國綠色債券第三方認證體系，首先要制定統一的綠色債券環境績效評估方法體系和標準，定量評估所投資項目的環境成本，包括能源消耗和環境排放，以及相應的節能減排效益，對項目的生態環境效益進行認定，有效鑒別項目的“綠”或“非綠”以及“綠”的程度，防止發行人變相利用模糊標準，在項目申報時打“擦邊球”，將非綠色項目假借綠色債券的名義融資等“漂綠”行為。

第二，綠色債券項目環境效益的評估需要基于全生命周期進行核算。生命周期評價（LCA）是一種評價產品或服務從前期原材料采集，到產品生產、運輸、使用及最終處置整個生命周期階段的能源消耗及環境影響的工具。對產品或服務進行生命周期評價，既可以防止污染物在產業鏈條中的轉移（比如可再生能源本身是清潔的，但可再生能源的轉化利用過程會產生環境污染），又可以防止污染物類別的轉移（比如可再生能源替代化石能源可以減少某類污染物的排放，但同時卻使其他污染物排放量增加）。在我國，風能、太陽能行業等企業是綠色債券的潛在發行人，這些企業多處于產業鏈下游，他們不僅需要關注自身的可持續性，也需要關注上游企業的環境成本，即關注產品的“環境足跡”。綠色債券項目環境效益的評估需要一種基于全過程、全功能、全方位角度的綜合環境管理工具，核算產品或服務在整個生產鏈過程中的環境成本。

第三，利用生命周期評價進行項目環境管理有成熟的國際經驗可以借鑒。LCA方法體系的思想萌芽于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美國中西部研究所對可口可樂公司的飲料包裝瓶進行的評價研究。隨著LCA方法體系的逐步完善和成熟，LCA逐漸應用于政府的環境管理工作中。從20世紀末起，美國、英國、德國、日本、韓國等國就紛紛出臺綠色建筑評估體系，采用LCA方法評估從建材生產到建筑物整個生命周期過程中的能源消耗和溫室氣體（GHG）排放等，以反映建筑物的綠色水平。2007年9月，美國國會通過《能源獨立和安全法案》，其中明確要求對所有新型可再生燃料進行LCA分析，并需滿足一定的溫室氣體減排標準。2013年4月，歐盟委員會發布《建立綠色產品單一市場》和《更好促進產品和組織環境績效信息》的提案，提出核算產品的環境足跡，采用LCA來測定產品和組織的環境足跡。同時，歐盟還發布了評估綠色產品和綠色企業的方法指南，分別為產品環境足跡評價方法（PEF）和組織環境足跡評價方法（OEF），其中PEF方法完全基于LCA方法。LCA方法已越來越多地應用于政府的綠色產品和綠色項目的管理工作之中。

第四，全生命周期評價方法體系的基本結構需要包括目標和范圍的確定、清單分析、影響評價、改善評價或結果解釋等四部分。目標和范圍的設定即確定研究目標、功能、功能單位、系統邊界、數據質量等。清單分析（LCI）是在目標設定完成（即確定和量化原材料和能量輸入數據和環境排放輸出數據）后進行的。影響評價（LCIA）是根據生命周期清單分析的結果對潛在環境影響的程度進行評價，將清單數據和具體的環境影響相聯系，將LCA得到的各種排放物對現實環境的影響進行定性定量地評價。解釋是對所采用的LCA方法進行解釋，包括條件假設、方法說明、存在問題等，并在此基礎上，根據清單分析過程中獲得的有關產品的各類數據以及影響評價中所獲得的信息就可以找出產品的薄弱環節，從而有目的、有重點地改進創新，為生產更好的產品提供依據和改進措施。

第五，構建綠色債券項目的全生命周期評價方法體系。綠色債券項目的環境績效跟蹤評價同樣可以應用全生命周期評價方法體系，但又和一般項目有所不同。鑒別或評估綠色債券項目時，需要對綠色債券項目的環境足跡進行評估，在對一個綠色債券項目的環境足跡進行LCA評價后，得到的“絕對性”數據，其大小沒有可比性，不能據此來判斷綠色債券項目的“綠色”與否或程度，需要某些參照數據進行對比才能衡量出評價結果的好壞。因此，需要選取“標桿產品”或“標桿組織”（市場上具有相同或相似功能的產品或組織）作為參照，為綠色債券項目環境績效提供定量的邊界，作為綠色債券項目評價比較的依據。若評估的“綠色債券項目”環境足跡比“標桿產品”的環境足跡還要大，則該項目不是真正的綠色債券項目；若其環境足跡小于“標桿產品”，則該項目是真正的綠色債券項目，可以通過認證進行發行。最后，在提交生命周期評價的結果解釋時，應表明綠色債券項目潛在的環境影響，供決策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