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尊師之謎

撰文= 王宏凱

對頁何尊師《葵石戲貓圖》（局部）

中國古代繪畫史上，善于畫貓的畫家眾多，自唐代至明清，可以列出長長的畫家名單。北宋宣和年間由官方主持編撰了《宣和畫譜》，書中收錄魏晉至北宋畫家231 人，著錄御府所藏畫作6396 件，其中著錄貓畫作品142 件，畫家有25 位。這些畫家是唐代的盧弁、韋無忝、刁光胤，五代的厲歸真、郭暉、郭佑、黃筌、黃居寶、滕昌佑、徐熙，宋代的李靄之、祁序、王凝、何尊師、黃居、丘余慶、徐崇嗣、徐崇矩、唐忠祚、趙昌、易元吉、崔白、吳元瑜、賈祥。宋朝以后，善畫貓的畫家可從清代的《石渠寶笈》和《御定佩文齋書畫譜》中了解到，如錢選、王振鵬、文征明、明宣宗、商喜、李孔修、陶成、呂紀、徐渭、朱耷、石濤、阿爾稗、沈振麟、胡湄、沈銓、朱純、潘嵐、袁江等等。

如此眾多的善畫貓的畫家中，以刁光胤、李靄之、何尊師、李孔修等人最為有名。《宣和畫譜》卷十三，畜獸類敘中說：“ 若乃犬羊貓貍，又其近人之物，最為難工。花間竹外，舞繡幄，得其不為搖尾乞憐之態，故工至于此者世難得其人。……貓則五代有李靄之，本朝有王凝、何尊師。”何尊師是中國古代著名的貓畫畫家之一，可惜史書對其生平事跡大都語焉不詳，紛雜不清。鑒于何尊師在中國貓畫史上的重要地位，有必要對其事跡與作品做盡可能的梳理和評價。

生平事跡的迷團

古籍中有關畫家何尊師的史料不超過十余條，對其姓氏、籍貫、生卒年和經歷的記載近乎空白，而且多有矛盾難辨之處。北宋時，何尊師的貓畫已經十分有名，同時期編撰的畫史著作已有何尊師的記載。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劉道純撰寫了一部《圣朝名畫評》，是一部記載五代末至宋仁宗朝評傳體斷代繪畫史著作。書中卷二曰：“何尊師，江南人，亡其名，善畫貓兒，罕見其比，所畫有寢者、覺者，展膊者，聚戲者，皆造于妙，觀其毛色純黧，體態馴擾，尤可賞愛”。這是目前所見到關于畫家何尊師生平的最早記載。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年），郭若虛著《圖畫見聞志》，記載了唐朝末年至北宋熙寧年間284位畫家的小傳。卷四，對何尊師的記載十分簡單，“何尊師，亡其名，閬中人。善畫貓兒，今為難得”。

四十六年后，即宣和二年（1120年），宋徽宗授意米芾等人將宮廷御府所藏繪畫整理編撰為《宣和畫譜》。該書即是一部當時宮廷所藏繪畫作品的著錄目錄，也是重要的紀傳體繪畫史。《宣和畫譜》對何尊師生平和繪畫藝術有了至今最為詳細的記述，文字量大大超過前人。《宣和畫譜》卷十四，畜獸二記載：“何尊師，不知何許人也。龍德中居衡岳，不顯名氏，常往來于蒼梧、五嶺，僅百余年，人嘗見之，顏貌不改。或問其氏族年壽，但云‘何何’；或問其鄉里，亦云‘何何’。時人因此遂號曰‘何尊師’。不見他技，但喜戲弄筆墨。工作花石，尤以畫貓專門，為時所稱。凡貓寢覺行坐，聚戲散走，伺捕禽，澤吻磨牙，無不曲盡貓之態度。推其獨步不為過也。嘗謂貓似虎，獨有耳大眼黃不相同焉。惜乎尊師不充之以為虎，但止工于貓，似非方外之所習，亦意其寓此以游戲耳。今御府所藏三十有四：戎葵太湖石圖一，葵石戲貓圖六，山石戲貓圖一，葵花戲貓圖二，葵石群貓圖二，子母戲貓圖一，莧菜戲貓圖一，子母貓圖一，薄荷醉貓圖一，群貓圖一，戲貓圖五，貓圖一，醉貓圖十，石竹花戲貓圖一”。

《圣朝名畫評》、《圖畫見聞志》和《宣和畫譜》三部著作分別編撰于北宋初期、中期和后期三個時期，相對而言，距離何尊師生活的時代不遠，應該是言而有據的。從文獻學的史料傳承上分析，三部著作之間存在著前后借鑒痕跡，同時也多有不一致的矛盾之處。限于史料的缺乏，如今準確地判斷何尊師生平史料中的孰是孰非。《圣朝名畫評》和《圖畫見聞志》屬于私人著述，但后世評價頗高。《宣和畫譜》作為官方著述，在中國繪畫史上，第一次以宮廷收藏為基礎，對何尊師的作品進行了著錄和評論。北宋以后，宮廷收藏的何尊師作品大都佚散了，人們難見真跡，各種文獻對何尊師的記述大都抄襲前人，已無新意。

本頁宋 何尊師《葵石戲貓圖》

本頁明 沈周《貓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依據現有史料，對何尊師生平事跡作出相對可信的推測是可能的。首先，何尊師是一位隱居南岳衡山的道士，因為“尊師”一詞本就是古代對道士的敬稱，例如唐代李白《尋雍尊師隱居》詩：“群峭碧摩天，逍遙不記年。撥云尋古道，倚樹聽流泉”。五代齊已《經吳平觀》詩：“老鶴心何待，尊師鬢已乾”。《圖畫見聞志》將何尊師與工草蟲的僧居寧，善畫鵝雁的建陽僧慧崇和畫翎毛的道士牛戩(jian)排在花鳥門最后，并注明“凡三十九人，僧道附”，明代朱謀的《畫史會要》、清代《御定佩文齋書畫譜》更是明確將何尊師歸入道家類，與善畫的道士呂拙、田白，眉山道士羅勝先，劉尊師、李道士、張道人等人并列。說明在北宋時及后世的畫史著作大都認為何尊師是一位善畫貓的道士。其次是何尊師的籍貫問題。《圣朝名畫評》認為何尊師是江南人，《圖畫見聞志》說是閬中人，《宣和畫譜》則說“不知何許人也”。從《宣和畫譜》所著錄的三十四幅作品的題材分析，其中有十一幅將蜀葵(又稱戎葵、葵花)入畫，說明何尊師喜愛將蜀葵和貓畫在一起。蜀葵原產四川，這也許與他的籍貫有關。第三，何尊師的活動時期。《圣朝名畫錄》將何尊師與龍章、裴文睍等人并敘。龍章在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間（1008～1016）進入內府畫院，裴文睍則在宋仁宗朝為翰林待詔。《宣和畫譜》云，何尊師“龍德中居衡岳”。龍德是五代時期的年號，有趣是，后梁末帝朱友貞，吳越太祖錢繆和閩太祖王審知都用過“龍德”年號，時間在公元921年至923年，由此推斷何尊師活動時期在五代末至北宋初年應該是不錯的。

兩位何尊師

畫家何尊師的生平事跡確實是個迷，更讓人迷惑不解的是，翻檢史籍，竟然存在兩位何尊師，一位是唐代的道士，一位則是宋代的畫家，兩人事跡多有相近的記載，從史料學上一定存在著某種因襲關系。厘清兩位何尊師的事跡，有助于我們了解畫家何尊師的生平。

唐代李沖昭《南岳小錄》中有一條史料，“何尊師隱其名，天寶二年（743年）十月十五日得道”。南宋陳南夫《南岳總勝集》卷下，敘唐宋得道異人高僧（隱逸附），對何尊師有一大段記載，其云：“何尊師者，不知何許人也，龍朔中居衡岳，不顯名氏。其顏若四十許，行步如飛，常往來蒼梧、五嶺間。來無所慕，去無所斁。僅百余年，人常見之，狀貌不改。或問其氏族及年壽，但云何何，或詰其鄉里及修證，亦云何何，時人號曰何尊師”。文中還講到當時的名道田虛應、鄧虛中曾就教于何尊師，名士司馬承楨建白云庵于衡山，拜訪何尊師。天寶二年，何尊師坐化成道，衡陽太守蘇務廉撰《何尊師得道碑》，立于衡山銓德觀內。有文獻碑刻相佐，史料確鑿，說明唐高宗龍朔年間至唐玄宗天寶年間，南岳衡山確實有一位隱姓埋名，潛心修道，不問俗事，道行高深的道士，人稱何尊師。

五代末至宋仁宗時期的畫家何尊師同樣有文獻與作品相證，不是虛無此人。如何看待文獻中對兩個何尊師的記載？首先，《宣和畫譜》與《南岳總勝集》兩書所載相近的文字甚多，說明兩書都沿襲了同一種文獻的記載，諸如唐代衡陽太守蘇務廉撰的《何尊師得道碑》，或現已散佚的唐代文獻。第二說明宋代的何尊師與道教有關，《宣和畫譜》編者未能深究兩個何尊師的區別，將唐代名道何尊師的神仙故事，誤裝在宋代貓畫家何尊師頭上了。

“罕見其比”的藝術成就

對頁明 朱瞻基 宣宗 《唐苑嬉春圖卷》(局部）

在宋代至明清的諸多繪畫史和繪畫品評著作中，都對何尊師的藝術成就給予高度評價。北宋的劉道醇、郭若虛和編撰《宣和畫譜》的學者們，可以親眼鑒賞何尊師的作品，他們的評論相較更加準確公允。劉道醇在《圣朝名畫評》中提出“六要”、“六長”的品畫原則，將繪畫分為人物、山水林木、畜獸、花草翎毛、鬼神和屋木六門，每門中分神、妙、能三品。何尊師與趙邈卓、裴文睍等人并列為妙品。劉道醇不僅認為何尊師的“善畫貓兒，罕見其比”，無人可與其比肩，而且：“評曰：邈卓之虎，非世俗嘗見，往往有不知名者，猶為天下珍玩，豈易辨哉！裴文睍之水牛，渾奪生意；楊袁二生之魚，不拘末節，自得其休；龍章亦善虎兔，是豈常人之可及，何尊師所得不為不多，可列妙品”。劉道醇認為，出神入化之作，常常出于無名氏之手，天下珍貴的東西也不是俗人所能辨別的。趙邈卓畫虎，裴文睍畫水牛，楊輝、袁義畫魚、龍章畫虎兔和何尊師畫貓，都不是常人可及的。

郭若虛《圖畫見聞志》說何尊師“善畫貓兒，今為難得”。南宋趙希鵠在所著《洞天清錄》一書中論“古畫辨”，他認為求畫不必遠求晉唐，而應重視當代。宋代山水“則當以李成、范寬；花果則趙昌、王友；花竹翎毛則徐熙、崔白、崔順之；馬則韓伯時；牛則厲范二；道士神則孫太古；神則石恪；貓犬則何尊師、周照。得此數家，已為奇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妙跡者，價已千金矣”。可見，何尊師的畫作在北宋已成稀見之物。趙希鵠又云：何尊師和周照畫貓，“何則有士大夫氣，周則工人態，度生動自然，二家皆有”。何尊師的貓畫生動自然，與周照的畫院侍詔相比，更有文人畫的氣韻。《宣和畫譜》以內府所藏何尊師三十四幅作品為依據，對何尊師的貓畫作出了詳實的評論，認為何尊師“工作花石，尤以畫貓專門，為時所稱。凡貓寢覺行坐，聚戲散走，伺捕禽，澤吻磨牙，無不曲盡貓之態度。推其獨步不為過也”。文中講到何尊師畫貓的技法，何尊師認為，貓的畫法與畫虎相似，只是在耳、眼的畫法上有所不同。從北宋內府所藏的何尊師作品，包括了后世貓畫的大部分題材，比如群貓圖、戲貓圖、醉貓圖、子母戲貓圖，以及以蜀葵、石竹花、薄荷、莧菜、牡丹、太湖石入畫的貓圖，開創后世大部分貓畫題材的先河。何尊師戲貓圖很有特色，尤其喜歡將蜀葵與貓畫在一起。葵花指蜀葵，別稱戎葵、吳葵、一丈紅，是中國古代花鳥畫常見的花卉。將葵花與貓畫在一起源于唐代，《宣和畫譜》中記載御府藏唐代韋無忝《葵花戲貓圖》。日本奈良大和文華館現存一幅傳為南宋畫家毛益的冊頁作品，名為《蜀葵游貓圖》。圖畫將三只貓和蜀葵、湖石、萱草描繪在一起，蜀葵花色艷麗，貓兒生動傳神。

本頁蔣廷錫《仿宋人設色圖冊》

何尊師作品的流傳

宋徽宗御府所藏的何尊師三十四幅畫作，經靖康之變，大部分已佚散。南宋以后，何尊師的作品雖有流傳，但已很稀見。南宋陳，字叔進，紹興二十四年（1154年）進士，官至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他編撰《中興館閣錄》和《續錄》，記載了南宋秘書省及國史館制度，其中有“儲藏”一節。書中記載了宋寧宗慶元五年（1199年）對秘書省所收藏古物書畫的勘查整理目錄，書畫總量較之《宣和畫譜》已減少很多。何尊師僅存“醉貓三，［闕二字］一，葵石戲貓六”，約十幅畫作。趙希鵠《洞天清錄》說，南宋時民間收藏何尊師真跡，“價已千金矣”。金代元好問曾見何尊師《醉貓圖》，注明是宋徽宗宣和內府之物，作詩二首云：“窟邊癡坐費工夫，側輥橫眠卻自如。料得仙師曾細看，牡丹花下日斜初。飲罷雞蘇樂有余，花陰真是小華胥。但教殺鼠如丘了，四腳撩天一任渠”。元代袁桷也有《何尊師醉貓》詩，詩云：“攪甕翻盆勢不禁，晚風辭醉首岑岑。醒來獨立闌干畔，四壁無聲蟋蟀吟”。元代揭徯斯則看過何尊師的《畫牛圖》，描繪此圖“惟一牛，并無坡岸、草樹、人物之屬”。揭徯斯作《題何尊師畫牛圖》詩：“莫是度關者，寧非喘月時。茫然天地內，誰問復誰知”。

近代收藏家龐元濟(1864～1949年)曾將自己所藏的古畫著錄編撰為《虛齋名畫錄》十六卷，著錄自唐至清代名畫五百三十八件，其書卷七著錄宋何尊師《葵石戲貓圖軸》，著錄文字曰“絹本，設色，子母貓五，黑石蜀葵，高四尺三寸四分，闊一尺七寸三分，間有破損。徽宗題名，左右鈐御印二大璽，下角鈐藏印，四方均殘不辨。何尊師押，宣和中秘，朱文”。這段文字是迄今為止，對何尊師單件作品最詳盡的描述。此圖軸名《葵石戲貓圖》與《宣和畫譜》中的著錄“葵石戲貓圖六”作品名稱相符。圖軸上有何尊師“畫押”，說明作者在自己畫作上的署名即是“何尊師”。畫軸上的宋徽宗題名和“宣和中秘”等印璽，說明此圖軸應為北宋內府藏品，一直流傳至今，彌足珍貴。后來，虛齋藏畫的主體由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南京博物院和蘇州博物館庋藏，部分收藏流傳到國外。此幅何尊師《葵石戲貓圖軸》現收藏于何處還不得而知。有趣的是，1983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了六張一套的年歷片，其中采用了這幅何尊師的《葵石戲貓圖》。

本頁清 程璋《雙貓窺魚圖》紙本80×148cm

限于史料的缺乏，對何尊師生平事跡的了解相對有限，推測的成分較多，但這絲毫不影響后人對何尊師作品和藝術成就的評價，在中國繪畫史上，何尊師無疑是最杰出的貓畫藝術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