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種波蘭民間舞曲風格在肖邦瑪祖卡創作中的體現
——以創作中期代表作品OP.33為例

于海明

肖邦，F.F. （Fryderyk Franciszek Chopin，1810-1849）波蘭著名鋼琴家和作曲家。作為19世紀歐洲浪漫樂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創作以抒情如歌的旋律、色彩豐富的和聲以及民族性音樂風格為特點，對于整個歐洲音樂的發展都起到了歷史彌新的影響。由于時代背景等原因，肖邦大多數作品都體現了其濃烈的愛國主義熱情。 “肖邦的瑪祖卡舞曲（Mazurka）是他的作品中最富于波蘭民族性的音樂體裁，他一生總共創作了58首瑪祖卡舞曲，”同波羅奈滋舞曲一樣，其創作幾乎貫穿了作曲家整個一生。瑪祖卡以三種波蘭民間舞曲為基礎：瑪祖爾（Mazur）、庫亞維克 （Kujawiak）和奧別列克（Oberek），進行提煉再創作形成。如此的肖邦，除將各種民俗舞曲的要素融入他的鋼琴語法外，也把它當作一種民族精神的表現，重新創造出完全屬于自己風格的藝術化瑪祖卡舞曲。

一、 肖邦與瑪祖卡的 “不解之緣”

1810年3月1日，肖邦生于華沙郊區熱拉佐瓦沃拉。華沙由于外來人口眾多因此涌入了很多民俗音樂，肖邦不僅從小被民俗音樂感染，自己也參與到夏法尼亞等地鄉村生活中去體驗真正的民謠音樂。肖邦一生共創作58首瑪祖卡，華沙時期（1810-1831）17首，巴黎時期 （1832-1849）41首。其最早期的作品仍還留有民俗舞曲本有的純粹性，后來才把具有各種形態與多樣特質的瑪祖卡民俗舞曲逐漸樣式化，以至創造出具有民族特征又兼具詩性特質的藝術化鋼琴曲。1830年，肖邦離開華沙，出國深造。然而，當時的波蘭正處于亡國和民族解放斗爭時期， “十一月起義”的失敗，成為了肖邦思想上和創作上的轉折點。在巴黎定居后，肖邦從事鋼琴演奏、教學和創作活動。身處國外流亡的愛國主義作曲家，只能把自己的情思與熱情傾注于最具代表性的民族音樂之中。OP.33（1937-1938）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創作的。

從17世紀早期開始傳入西歐，經過一個多世紀的流傳，在各國的宮廷舞會和舞劇中逐漸興起，直到19世紀中葉，瑪祖卡正式成為一種歐洲古典舞蹈體裁。肖邦的瑪祖卡舞曲是以三種波蘭民間舞曲 （瑪祖爾、庫亞維克、奧別列克）為基礎的。瑪祖爾，是波蘭瑪索維亞的民間舞蹈，音樂活潑矯健，熱情奔放，而且重音位置多變，最常見的是落在第二拍上，一般也是最高音出現的那一拍上。庫亞維克使用小調式，速度緩慢，二樂句樂段庫亞維克舞曲常用，以四小節為一個樂句，這種均衡能使舞者跳出有規律、圓潤的動作和保持舞蹈的節奏。奧別列克，音樂節拍6／8或3/4，舞蹈活躍激情，并以快速的雙人旋轉和托舉技巧著稱。

在肖邦的筆下，瑪祖卡舞曲變得十分高貴、典雅，成為19世紀沙龍中的一種時髦的程式化作品，被譽為 “音樂的珍珠”。

二、OP.33曲集分析

OP.33是肖邦巴黎時期的代表作，由四首瑪祖卡舞曲組成。一般將本曲集的各曲視為肖邦瑪祖卡舞曲中的中期創作。舒曼亦曾對OP.33這樣評價道：肖邦的風格逐漸明朗起來——或許應該說我們已經習慣他的作風，相信任何人都會立即迷上這些瑪祖卡舞曲。因我們似乎會比早期的作品更容易了解這些樂曲的特征。下面就以這部曲集為例，通過曲式結構、節奏、旋律、和聲及調式調性的例證分析，來探討三種波蘭民間舞曲在瑪祖卡中融合的體現。

（一）曲式結構分析

本曲集的四首作品都不太長，均為三部曲式結構，曲式結構圖分析如下。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在形式本身，肖邦瑪祖卡最富于特征的是反復——整個樂句、樂段的反復，也有短小動機的反復。同一個旋律片段的反復有時包含和聲的變化，這就形成了非常有趣的和聲音響。

OP.33-1曲式結構：

OP.33-2曲式結構：

OP.33-3曲式結構：

OP.33-4曲式結構：

（二）三種波蘭民間舞曲在肖邦瑪祖卡中的運用

肖邦在瑪祖卡舞曲的創作中，將瑪祖爾、庫亞維克和奧別列克三種舞曲貫穿其中。我們其實很難清晰準確地找出三種舞曲的原形式，因為肖邦已經將它們藝術化，并且融入了自己的風格特征。下面，就在上述分析的曲式結構的基礎上，通過調性和聲、材料發展、音樂構思等方面，來剖析OP.33的創作特征：

1.瑪祖爾舞曲 （傳統和聲的運用和民間樂器的模仿）

前文中提到，瑪祖爾舞曲的特點是歡樂熱情且重音多變，它的節奏通常是多樣化的。如OP.33-2（譜例1），開頭就是一段熱情的瑪祖爾舞曲，重音出現在每小節的第三拍上，描繪出舞會的熱鬧情景。和聲結構簡單，波蘭民間因素的影響在左手體現出來。運用了主屬的交替，模擬民間小樂隊的和聲風格，左手以上下行裝飾音穿插的音階式走向，推動了作品的流動性。這一樂段前后共出現8次，通過調性和力度的變化，再現音樂的層次感。

譜例1：

再如OP.33-4，b段就是一段典型的瑪祖爾舞曲，重音落在第二、三拍上，附點節奏頻繁，左右手節奏形成交錯，力度指示有f、fz，帶有強有力、爆發性的音響效果，與a部形成強烈的對比。最后一句逐漸變弱，形成一個氣息悠長的過渡，引出a段的再現。

2.庫亞維克舞曲 （歌唱性旋律，吉普賽音階和半音模進的運用）

前面提到，庫亞維克舞曲節奏要比瑪祖爾舞曲平穩，節奏重音的分布遵守反復的規律。 “如OP.33-1的a樂段，悠長如歌的旋律主題是這首瑪祖卡的核心，一種莫名的憂郁沉浸其中”。但是節奏重音并沒有那么嚴格，意義也和從前不同，似乎用一種宣敘性的語調娓娓道來。肖邦瑪祖卡中色彩性最強的因素——即半音進行與調式音型，在樂曲a段中就有所體現 （譜例2）。這一樂段運用了吉普賽音階。在下例中第一小節的第二拍，將原本的升C再次升高半音成為重生C，這樣B和重生C，E和重生F，都形成增二度，構成了典型的吉普賽音階。

譜例2：

“模進是肖邦音樂展開的一種有效手段。一方面，它不斷承襲了已有的素材因而使音樂連貫統一，同時，這些素材都變換了新的位置。”半音模進的動機結構一般比較簡單，以正格進行——即屬功能的和弦進行到主和弦比較常見。如上例中，第一小節的最后一拍到第二小節，就是屬到主的下行模進。

庫亞維克在旋律中常使用三連音或者裝飾音，如OP.33-2的d樂段，在升f小調上呈示出一個強有力的三連音動機。并且以2小節為一個樂句反復了16次。

3.奧別列克舞曲 （半音離調模進為中介的轉調及自由速度）

奧別列克相對于瑪祖爾和庫亞維克，旋律更加飛速輕盈，以快速的雙人旋轉和托舉技巧而著稱。OP.33-3的b樂段 （譜例3），節拍重音很明顯交錯形式呈現出來，以強有力的步伐帶動著音樂進行。旋律的上半句以上行為主，下句接應緩緩而下，富有韻律和旋轉性的特點別具奧別列克舞曲的風格樣式。值得注意的是，在b樂段的末尾，轉向C大調，主和弦作為后調降六級和弦，在b段結尾處主和弦形成變格，表現出一種高貴的氣質。

譜例3：

4.三種民間舞曲的混合運用

雖然瑪祖爾舞曲、庫亞維克舞曲和奧別列克舞曲雖然各有不同，但是在肖邦的瑪祖卡舞曲中并不局限，并且自由融合它們的特點，比如變換一首特定作品的重音位置和節奏輪廓，甚至在同一作品中分別將三種波蘭民間舞曲融入到同一首瑪祖卡舞曲中。

我們以OP.33-4為例，來剖析一下肖邦在瑪祖卡中對三種不同風格的波蘭民間舞曲的綜合運用。

樂曲開始時出現對弦樂器的模仿，歌唱性的旋律娓娓道來。具有庫亞維克憂郁沉思的情緒。緊接著是連續多次的反復貫穿，造成回聲般的音響效果。在a樂段的一次重復后，b樂段在降B大調上以舞曲風格形式呈示，之后又是a、b的重復。接下去在B大調上，呈現出另一主題，這一主題開始比較憂郁傷感，但到結尾的地方又蘊藏著一種傲岸反抗的情緒，在這里已經分不清是哪種清晰的波蘭民間舞曲，而是肖邦將其藝術化的成果，充滿戲劇性和對比。c樂段中，由于不協和和弦以及離調，形成的不穩定感如同內心的掙扎。對比更加強烈的全曲高潮部分d，重音設置非常符合庫亞維克舞曲的特點，卻在調式及性格上呈現出不同的特點。不再是典型的小調，而是在B大調上，性格鏗鏘有力，緊張而且激動。旋律的多次下行模進，似乎預示著音樂將要回到主題中去。c、d兩樂段不僅與a樂段的抒情性形成了對比，同時又在節奏等方面使整首作品與瑪祖卡舞蹈特點相結合，不僅高貴優雅，而且富于一體化，也不失幽默的民間情趣（譜例4）。結尾前音樂伴隨著dim，在純五度清澈的單聲部交替后，恢復舞蹈節奏并結束，預示著新的希望。

譜例4：

a樂段：

b樂段：

c樂段：

d樂段：

從這部作品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肖邦對三種舞曲的把握不僅僅是原版引入，而是在吸取各個舞曲的節奏特點以及風格情趣上，融合了自己的技術，將其發展為 “肖邦化”的產物。

三、肖邦瑪祖卡舞曲的藝術特色

“作曲家汲取民間音樂中真正的要素并在自己獨特的音樂風格中綜合它的各種要素。民間音樂中典型的節奏和重音對他來說是一個出發點。瑪祖爾、庫亞維克和奧別列克的節奏型在一切民間舞曲中是最有代表性的。”肖邦正是在這三種舞曲的基礎上結合曲式結構、調性和聲、材料發展、音樂構思等方面，將瑪祖卡發展成為浪漫主義時代風格和愛國主義精神緊密結合的音樂作品。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總結出他的瑪祖卡的幾個藝術特點：

1、簡明的曲式結構。篇幅不長，結構簡明，常選擇具有民族特色的三部曲式。但他舞曲中的樂思和動機，又具有著某種張力，常使用反復，主要是短小動機的反復，有時也擴展為整個樂句和樂段的反復，但并不刻板，音樂和調式、力度的對比增加了活躍性。

2、節奏特點。肖邦瑪祖卡的節奏十分有特色，音樂節拍多為3/4，強拍往往落在第二拍或者第三拍上，無窮動式的節奏布局充滿了浪漫主義音樂特有的激情。肖邦在吸收三種波蘭民間舞曲的節奏及風格特點的基礎上，將它們各自的特征混合在一起，節奏變化更加豐富多彩。

3、旋律風格特征。 “肖邦的創作與他波蘭時期的生活以及波蘭的民間藝術是緊密相連的，因此，它的旋律更多的保留著民間舞曲的特點，又將個人的創作技巧與之融合，變成具有肖邦個人風格的作品。”樂曲中的情緒變化迅速異常，時而憂郁陰沉，時而明朗歡樂，時而悲哀沉思，時而激情洋溢，瑪祖卡在肖邦手中不能簡單歸之為舞曲，稱作是抒情音詩則更為確切。

4、色彩的和聲。肖邦的和聲是新穎豐富的，和聲的進行又有著古典音樂的嚴整性。但又重視色彩性和聲，音樂中的半音進行不僅在旋律聲部，而且在其他聲部也常常出現。將半音階和聲及其伴隨的不協和性擴展到前所未有的領域。

5、個性化的調性。常使用波蘭民族調式，使人們能感受到在大、小調式中不能感受的音響效果。如利底亞、弗里幾亞調式、吉普賽音階等。而且經常把曲調構筑在大調和小調的混合音階上，加上不穩定的調性，給人一種新鮮感。

6、風格特征。首先表現在對自由節奏大膽的探索上，潤飾了華麗的跑動樂段，使音樂具有較大的隨意性。他的瑪祖卡舞曲是民族音樂元素和個人風格融合的完美杰作。

肖邦對三種波蘭民間舞曲進行加工處理，融入自己的理解，使瑪祖卡成為有史以來不曾有過的偉大藝術，保持了波蘭民間原有的泥土芳香，并且寄托了這位 “鋼琴詩人”心中巨大的思鄉之情。他用自己進步的思想和藝術賦予音樂作品以神韻，同時使波蘭民族音樂走上了歐洲乃至世界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