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壯
詩歌與公共生活的互動問題,在近年來似乎被討論得越來越多。蟄居一隅、內部蓄力、純粹精英主義式的發展模式似乎已經無法滿足各方面的期待。這是歷史鏈條上的自然因果,就如同果子因臨近成熟而遲早要離開枝頭撲向大地,或者說那日益膨脹的體量已不再是尖瘦的象牙塔所能夠完全安放的了。如果化用一句對當下中國社會總體狀況的判斷,我們或許可以說,當下中國詩歌(本文主要討論的是現代漢語詩歌即新詩,古體詩詞暫不包括在內)的內部(自身繁榮程度及所達到的藝術高度)和外部(詩歌對公共生活和公共話語的參與介入)之間,存在著某種發展上的“不平衡不充分”——當代詩歌所展開的語言探索、藝術探索和思想探索,已然抵及相當的深度,產生了一系列優秀的詩人和詩歌作品,然而公眾對此的了解卻相對淺薄,詩歌對公眾生活的影響還相對微末,至少無法與詩歌自身的發展程度成正比。毫無疑問,這要求我們對當下詩歌的公共傳播環節給予更多關注。然而,在這種關注以及關注后的對應努力過程中,我們又不難發現另外一重的“不平衡不充分”,那就是詩歌公共傳播的“正面效果”與“側面效果”甚至“反面效果”間的“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我們發現,真正的好詩(以及關乎詩的好的觀點、好的聲音),似乎不易收到特別好的傳播效果,相反,常常是那些藝術品質一般的文本(例如帶有較強雞湯味道或者更近于歌詞的“分行作品”),更容易收到公眾的歡迎。甚至于,那些有關詩歌的負面新聞、負面例證,或者二三流詩人間自我吹噓、撒潑對罵的所謂“詩戰”,常常形成一些傳播意義上的“小爆款”。這是頗令人苦惱的事情。
有關詩歌傳播狀況的正反兩面,我自己都有過親身的體驗。一次是2016年的上海書展,我隨一干詩人參加詩歌對談朗誦活動。承辦方中有某時尚品牌旗下的獨立工作室,在公共宣傳方面頗有經驗,活動前在微信和網絡上進行了充分的造勢,及至現場,亦設置了多平臺視頻直播甚至無人機拍攝環節。那天活動現場的門口排起了200人的長隊,因為旁邊不遠處有愛馬仕奢侈品店,許多路人甚至前來詢問,是不是愛馬仕在搞打折活動。我們原本便準備得認真,觀眾熱情高昂,談起詩歌來自然更有激情。另一次則是某次詩歌節接受采訪,采訪我的女孩兒形象氣質都好,但問出的問題卻讓我哭笑不得:她對中國當下詩歌的理解,基本集中于當年被媒體炒作過的某些特殊事件、特殊寫作風格和特殊作品。我有些尷尬,只好一遍遍地解釋,那些只是個案,不能代表中國詩歌整體現狀。然而她比我還要尷尬,因為除此之外,她好像對詩歌沒有更深入的了解,因此難以把采訪繼續下去。
兩次經歷,一反一正,或許也正是新媒體時代詩歌傳播的隱喻:在構成極其復雜的“公眾”面前,有價值的詩歌聲音能夠被響亮地放大,但反之亦然。首先,毫無疑問的事情是,新媒體對當下詩歌寫作傳播的強力“加成作用”,是詩歌寫作在往日歷史中不曾體驗過的。新媒體平臺有效地提升了詩歌信息傳遞的效率,新的佳作和新的詩學觀點能夠及時引起關注,詩人、詩作和詩歌事件“被發現”甚至“形成焦點”在技術上變得越來越容易。信息傳遞的效率改善,進而顯著提高了詩歌活動的參與度——這里的“參與”,既關涉傳統精英話語圈內的參與(詩人間的閱讀及討論),也涉及廣大讀者的參與(即詩歌公共性及古老的“普及”話題)。對詩歌自身而言,新的外在要求也會推動內部的新陳代謝和自我調整,例如對“在場”的要求:“介入”“關懷”“對話”一類的關鍵詞被反復提出,純粹炫技式的詩歌(我稱之為“無意義的好詩”)勢必走向消亡或退回到其本來應在的位置(詩歌的技術練習)。
然而與此同時,我們也應當意識到,新媒體語境之于詩歌,在“混淆”乃至“遮蔽”等公共傳播“副作用”方面,效應同樣明顯。例如,魚龍混雜以及大量垃圾信息的騷擾構成了難以解決的問題,由此出現了某種詩歌閱讀及傳播的“速度決定論”或“體量決定論”。嗓門音量和轉發頻率(而非藝術水準)成為更核心的競爭力元素,“有高原無高峰”變成冰川時代,即使有高峰,也有被信息洪流淹沒的風險。再如,自媒體與生俱來的“分眾化”悖論導致了另一向度上的自我封閉風險:從論壇、博客到微信群朋友圈,越來越強烈的主體篩選色彩,很容易導致越來越板結的審美趣味分層(雷同人群相互之間的反復自我確證),以致出現大面積的“一葉障目”病情。這種趣味的板結如果沿著詩歌話語權力體系的葉脈垂直向上滲透,最終就會演變為某種權力話語甚至權力行為;當下詩歌場域的許多亂象說到底都與“內部分封”“親疏遠近”的思維方式有關,很多時候我們甚至可以借用費孝通形容鄉土中國熟人社會的“差序格局”說法來加以解釋。
傳播層面的“混淆”“遮蔽”,進而導致了詩歌價值建構層面的“混淆”與“遮蔽”。以往的重大詩歌事件,核心往往在于“搶話筒”:我們沒有發言權,我們的聲音無法輸出,因此必須搶奪話筒?,F在則出現了另一套邏輯:你們不給我們話筒,不要緊,我們去另一塊場地說話,你們自己玩好。問題在于,另辟場地,是真的創造出新天新地,還是純粹的“自嗨”乃至“自立為王”?我們已經看到,在今天的新媒體詩歌話語場上,“著名”“偉大”“最重要”等駭人前綴漫天飛舞,各形各色的“主義”“流派”俯仰皆是,個別詩人甚至極其輕率地制造出某種詩歌史層面的概念和階段劃分,只為將自己打造成所謂的“開山鼻祖”“立國之君”。當公眾對詩歌的關注,不斷被這類嘩眾取寵、私心泛濫的“作秀”行為吸引了眼球,最終便難免造成讀者對詩歌產生深刻誤解,并嚴重損害當代詩歌的形象與公信力——“自我加冕”的結果多半是消解了冠冕,“肆意造神”所造出的往往是怪力亂神甚至牛鬼蛇神,此理自古皆然。
于是歸根到底,我們還是來到了“現代詩歌的評價體系和判斷標準”這一經典的命題面前。這當然是一個老話題,只是它多年以來被反復呼吁卻始終懸而未決,如今又在新媒體的傳播語境中得到了空前的放大。“何為好詩”之問,在詩歌界內部尚未(某種意義上也不可能)達成完全的、徹底的、絕對的共識;與此同時,單就已然達成共識的部分,如何面向公眾闡釋清晰、由內部共識而形成更廣闊意義上的外部共識,同樣構成問題。甚至在早期新詩寫作評論界的內部,類似的困惑疑難就已經顯現出來。此處試舉一例。沈尹默的《月夜》一首,可謂是新詩歷史上資歷最老的名作之一,其全文如下:
霜風呼呼的吹著,
月光明明的照著,
我和一株頂高的樹并排立著,
卻沒有靠著。
有關這首詩,愚庵(康白情)評“其妙處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但朱自清卻對此表示“吟味不出”,并做了具體分析:“第三行也許說自己的渺小,第四行就不明白。若說的是遺世獨立之概,未免不充分——況且只有四行詩,要表現兩個主要意思也難?!苯裉炜磥?,康白情的評價固然虛無縹緲而近乎舉手投降,但其感覺判斷卻是符合現代詩歌審美的。尤其被朱自清所認為是“不明白”的第四行,恰恰是極具現代感的寫法:它直陳了一種客觀、真實、具體而又不唯一不可解的身體狀態(這樣的狀態像一把鑰匙那樣打開了巨大的情感想象空間、產生了強勁又充滿不確定性的闡釋張力),并且微妙而有效地調整了整首詩歌的節奏。問題的曖昧之處則在于,朱自清的思維方式、判斷依托,卻又似乎在相當的程度上顯示出公共視野的代表性。現代藝術往往追求一種眾聲喧嘩而沒有結論的狀態、一種向四面八方彌散而不知所終的意味,強調意在言外、以不可言說的方式言說不可言說之物,如同蘇珊·桑塔格所講的,是一種“沉默的美學”。但這并不符合公眾的審美習慣——更準確地說,這里存在著詩歌語言同公共語言間的天然隔閡。尤其在今天,新媒體傳播追求的是閱讀效率、抵達效率,讀者不喜歡曲線救國、層層延宕,而是要一針見血、意指清晰。
由此觀之,我們不難發現,在新媒體語境中傳播效果較好的詩歌作品,常常顯示出一種恰到好處(亦可稱之為充滿妥協)的思維跨度。幾年前“草根詩歌”引起閱讀熱潮,我在一次研討會上就專門分析過“草根詩人”小西一首“淋浴”主題的詩作。該詩建立了如下比喻鏈條作為詩意的核心生發機制:淋浴打在背上的水花——落花——女人凋零的年華。這在我們看來無疑太過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新意。但它在多數讀者心中能夠迅速建立一個意象邏輯鏈,像串聯電路一樣瞬間點亮。這一點正是“微信詩歌熱”引起爭議的地方,類似的爭議還可上溯至更多年前汪國真、席慕蓉的走紅。我身邊很多專業的詩歌作者對此頗不滿意,他們經常大罵“讀首詩再睡覺”“為你讀詩”這類普及性詩歌公號熱衷于推送“雞湯詩”、矮化了詩歌的公共形象。那么,專業寫作者認可的好詩是什么樣子呢?特朗斯特羅姆有一句詩,寫教堂門前的圣像:“木制的圣人站著/微笑,無助/好像有人摘掉了他的眼鏡”。這一比喻可謂十分精妙、意味深沉,無疑是業界認可的“好詩”了。然而一般讀者品讀不出此中意味:古代的圣人怎么會戴眼鏡?“摘掉眼鏡”想表達怎樣的中心思想呢?總不能是號召大家多做眼保健操保護視力吧!這種隔閡當然是無奈的,可是不要忘記一點,今天專業的詩歌研究者和寫作者,也都是在經過了一系列專業的詩歌訓練之后才能讀出此中意味,而大多數普通人并沒有機會接受這樣專業的訓練,他們的思維慣性從小學、初中、高中的語文課本中一路走來,說到“紅領巾”就一定想到“烈士的鮮血”,說“金秋九月”后面一定會接“丹桂飄香”、然后是“本校秋季運動會勝利召開”?!八ā浠ā耆A”式的比喻,其實是在“丹桂飄香”與特朗斯特羅姆之間尋找到了一個相對較大的公約數。我們對此有理由不滿,卻沒辦法苛責。
在此意義上,詩歌公共傳播的效果改善,其實是一項涉及面甚廣的系統工程。它既對詩歌創作本身提出了基本性的要求(好詩的不斷涌現是前提條件),同時對詩歌評論工作提出了明確具體的期待(內部循環消化、理論自我空轉的“黑話式評論”顯然無益于詩歌話語的有效傳播),此外還有賴于全社會詩歌氛圍、詩歌土壤的持續改善(“詩歌教育”近年來已經成為熱門話題,本文不再單獨展開)。我們對此的討論、思索和努力,亦絕不能到一時一地一話題便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