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微漾
1
一棵香樟提前進入冬眠。這可不是一句玩笑,而是雙雙親口告訴我的。她每天從樹下經過,長發飄飄,那樹暗戀著她,俯下身子張開臂膀,淺淺呼吸著她的發香,還源源不斷地寄來情書。到最后,樹枝光禿禿的,再也無力付出更多。
她為脫光葉子的樹掉了幾滴眼淚,淚水柔軟而冰涼,輕輕落在低處的草叢間。受到驚嚇的小草于是反手一撥,又將其彈了上去,直抵云端,變成一場雨。雨水濕漉漉的,仿佛春天回到身邊。不多久,枝頭又重新擠出成千上萬的新芽,像綠色的牙膏,在風的唇齒上摩擦出綠茶、檸檬與薄荷的味道。
一只小狗也在樹下跑來跑去。它顯然是被遺棄了的,遇到陌生人就會湊上前,這個聞聞,那個嗅嗅,只是再難找回原先的主人。中午是放學的時間,小學生們沖出校門,喂它各種零食,它也并不客氣。雙雙看它實在臟得不成樣子,就買了狗糧和毛刷,給它美美地洗了個澡。當最后一只虱子被掐死,它哪也不去了,就乖乖地待在雙雙家里——那虱子,是它對第一個主人的全部記憶。
那時我們就住在三樓,窗外有一片魚塘,四周密密麻麻種滿了香樟樹,整條小巷也很應景地被稱作板樟巷。說不清到底是先種的香樟樹,還是先有的板樟巷。
2
進藏的途中天空湛藍,日光強烈,偶爾出現的一絲薄云如隨手撒出的細沙,緩緩散入遠處的村落。一兩條被標注在地圖上的沉默如謎的河流,終于亮出了自己的呼吸。在完成了三十多公里的上坡之后,地勢漸趨平坦,格桑花往天邊豁然鋪開,像祭出一面巨大的戰旗,將連日奔襲的疲憊一掃而光。也有時是陰天,雨水初歇,霧氣升騰,隱約其間的山峰終于現出真身,變回遠古的圖騰,把寫在經幡上的文字送達天庭。江水肆無忌憚地流著,江邊的生物旁若無人地覓食著,三五個在某處偶然相逢的驢友們,也開始漫不經心地結伴成行。
王三木用單車將自己送到拉薩,已經是第二次了。上次是去年,走的川藏線,而這回則從云南出發;相同的是,每次的跋山涉水總能無限地豐富著他的談資。他眉飛色舞地說個不停,毫不顧慮唾沫橫飛的失態,神情間滿滿的都是自豪與成就。長時間的暴曬令他皮膚黝黑,多少有些藏人的味道,加上一身黑色的T恤和牛仔褲,遠遠望去,渾如一塊從爐子底部夾出的黑炭;末了,一雙染遍征塵的拖鞋為這個略顯滑稽的形象加上了最后的點睛之筆。
“你不要小看它們,這可是一雙跨了好幾個省的拖鞋!”他解釋道,“其實很簡單,想走就走,把昔年往日的許多個自己全部裝進背包,然后找個沒有故交的角落,把他們扔了,這樣就又能重新開始了。”
接著他哼起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第一次聽見這首歌是在鐵路上,動車組將我扔在甌江入海口的一座城市,而后我溯流而上,去另一個地方。那時我孑然一身,愛自由這個詞勝過自由本身,每一陣擦肩而過的風都形同一次振翅飛行。
“去哪里了呢?”有人問,攤開一張白紙,示意我寫出來。
我想了想,最終還是將白紙揉作一團,不愿那神秘的遠方,因我的抵達而被永遠地囚禁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