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小鳥入睡

◎ 肖復興

兒子上初一之后忽然長大了，換內褲要躲在被子里換，洗澡也不用媽媽幫忙洗，連我幫他搓后背都不用了。我知道兒子長大了。任何事物都有一些失去，才有一些得到吧？

有一天下午，兒子復習功課累了，躺在我的床上看電視，剛看了一會兒眼皮就打架了。他忽然翻了一個身倚在我的懷里，讓我摟著他睡上一覺，迷迷糊糊中囑咐我一句：“一個小時后叫我，我還得復習呢！”

我有些受寵若驚。許久許久，兒子沒有這種親昵的動作了。以前，就是一早睡醒了，他還要光著小屁股鉆進我的被窩里和我膩在一起。現在，讓我摟著他像摟著只小貓一樣入睡，簡直類似天方夜譚了。

莫非懵懵懂懂中，睡意蒙眬中，兒子一下子失去了現實感，跌進了逝去的童年里，記憶深處掀起了清新動人的一角，讓他不由得拾起他現在并不想拒絕的往日溫馨？

兒子確實像小貓一樣睡在我的懷里，他均勻地呼吸，胸脯和鼻翼輕輕起伏著，像春天小河里升起又降落的暖洋洋的氣泡。

我想起他小時候，他媽媽上班，家里又擁擠，他在一邊玩，我在一邊寫東西。玩膩了，他要喊：“爸爸，你什么時侯寫完呀？陪我玩玩不行嗎？”我說“快啦”，卻永遠快不了。他等不及了，就跑過來跳在我的懷里帶著幾分央求的口吻說：“爸爸！我不搗亂，我就坐在這兒看你寫行嗎？”我怎么能說不行？我已經把兒子孤零零地拋到一邊，讓他寂寞了那么長時間！我摟著他，騰出一只手接著寫。

那時候好多東西都是這樣摟著兒子寫出來的。他給我安詳，給我親情，給我靈感。他一點兒也不鬧，一句話也不講，就安安靜靜地倚在我的懷里，像落在我身上的一只小鳥，看我寫作，仿佛看懂了我寫的那些或哭或笑或哭笑交加的故事。其實，那時他認識不了幾個字。有好幾次，他倚在我的懷里睡著了，睡得那么香、那么甜，我都沒有發現……

之后我常常想起那段艱辛卻溫馨的寫作日子，想起兒子倚在我懷中小鳥一樣靜靜睡著的情景。我覺得我的那些東西里有兒子的影子、呼吸，甚至睡著之后做的那些燦若星光的夢。

兒子長大了。縱使我又寫了很多比那時要好的故事，卻再也尋不回那時的感覺、那一份夢境。兒子再也不會像鳥兒一樣蹦上我的枝頭，倚在我的懷里睡著了。

如今兒子居然縮小了一圈，歲月居然回溯了幾年，他倚在我的懷里睡得那么香甜。我的胳膊被他枕麻了，但我不敢動，怕弄醒他，我知道這樣的機會不會很多甚至不會再有，我要珍惜。我格外小心地擁著他，像擁著一片又輕又軟、又薄又透明的羽毛，生怕稍稍一失手，羽毛就會飄去……

并不是我太嬌慣兒子，實在是他不會輕易地讓我擁他入睡。他已經長大，嘴唇上方長起一層細細的絨毛，喉結也像要啄破殼的小鳥一樣在蠕動。用不了多久，他會長得比我還要高，這張床將裝不下他的四肢……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沒有舍得叫醒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