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貼（組詩）

柳燕

梨花貼

梨花盛開時節，故鄉是一座空山

母親一個人，守著故土家園

她的石頭房子是一座空房子

有野草和苔蘚在墻壁的縫隙里生長

風雨在房子的外墻上留下足跡

她年過半百的殘疾丈夫遠走浙江

在義烏人的輕工業廠里整日與布為伍

她的大齡兒子依舊在外求學

他們是她用土地長出的玉米、大豆、

蔬菜一寸寸養育長大的，轉眼

就到了離開故鄉的年紀，知識和前程

都在群山之外。十多年來，她已習慣

每年只在少量的時間里見到，自己

越來越像城里人的兒子們，她放出去的風箏

再也不能像他們小時候一樣，飛得再遠

只需要走出房子的任意一道木門

對著群山一聲呼喊，風箏們就會自動飛回她的懷

抱

雨水過后是驚蟄，針雨織出又一個春天

她需要在時令還沒到來之前就挖好陡峭的坡地

讓泥土澆透一次油雨，需要預備好種子

在清明前后全部種下去，山上別的人家早已搬走

他們的房子在暴雨中坍塌，他們的土地在季節中

荒蕪

只有她一年年對抗著來勢兇猛的野草、灌木和荊

棘

盡量用一己之力，讓泥土長出莊稼，讓家園升起

炊煙

來家中做客的，有時是需要屋檐的燕子和

需要墻洞的鳥雀，有時是迷路的花蛇或蛤蟆

更多的時候，只有山間的清風敲響或推開木門

這是低海拔地區，野櫻花和李花早已凋謝

油菜也在結籽，針雨織出又一個春天

她在夕陽中翻著舊土，抬頭看見

自己栽種的梨花正在盛開，她的身體里

也有一株梨樹生長了多年，梨花，正開在發叢里

陣雨

臨窗而立，夕陽在西山方向給云鍍了金邊

鉛色在天空越來越重，季節之神在忙碌

云層后推著獨輪車牧雨的人，正從遠方趕來

我知道，今晚過后，許多種子將在

城市的縫隙中發芽，長出零星的春天

大面積的原野覆蓋在城市之下，難見天光

“只要還有一點兒土壤和陽光，就要努力

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是所有種子的愿望

窗臺上在冬天死去的干枝冒出新的芽

陣雨像孩子一樣跑過屋頂，片刻就遠去了

天竺葵的紅繡球，在暖風中微微搖曳

應是聞到風中的土腥味兒，懷念真正的大地

一些時鮮蔬菜即將上市，刺老包，黃椿樹芽

它們應該會如約來到餐桌上，講述母親和故鄉

墜落

父親像一塊磚，從空中急速墜落

著地時，身體里的骨架，玻璃一樣碎裂

一個磚瓦匠，一生替別人修建了

很多樓房，手里砌過的紅磚和石頭

可修半條長城。他唯一遺憾的

是沒用自己的手藝，替自己修一座

兩層三間的小樓房，地基，十年前就已選好

靠山、臨河。每天，太陽升起時

屋內就能照到第一縷陽光，冬日

農閑時節可以在陽臺獨坐，曬太陽

父親的體內被種下許多金屬板和螺絲

它們如埋置在他血肉里的定時炸彈

骨骼長愈后，需要醫生切開血肉拆除

一個年逾五旬的老人，再也不能用

自己的殘軀和手藝替自己修房造屋

干旱

水位被太陽烤回鵝卵石以下

每天傍晚

河流都要被街上的美食家

用麻魚機電疼一次

干旱時節，有人總是

在日落時分點燃群山和天空

水里的云在燃燒，石頭們在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