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傳會
皮村,北京東五環外一個典型的農民工集聚地。全村兩萬多人口,農民工占了十之八九。一位農民工告訴我:“剛進城,我們住在三環,后來三環繁華了,房租太貴,就搬到四環;再后來,四環繁華了,又搬到五環、六環。城市變得越來越繁華了,我們卻不斷被邊緣化……”
上世紀90年代,中國掀起了城市化大潮,無數農村青壯年涌入城市,尋找安身立命之所。城市化的過程,也是文化沖擊的過程。舊的身份角色失去了,新的身份角色卻未確立,彷徨、奮斗、追尋……構成了一個精神變遷的過程。
六年前,為了解新生代農民工的生存狀態,我曾經在皮村采訪了兩天,它給我的印象是擁擠、嘈雜,卻又帶著幾分生氣。如今六年過去,皮村有哪些變化?當年結識的那些質樸且有追求的農民工,生活得還好嗎?我決定再訪皮村。
一進村口,在依然嘈雜和擁擠的氛圍中,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鼻而來。
我在皮村的“老朋友”孫恒在“工友之家”等我,除了略顯老成了些,幾乎沒什么變化。久未相見,我們言談甚歡。
我問:“你們的打工青年藝術團,現在還演出嗎?”
“演,每年都有幾十場演出。”孫恒頓了頓又鄭重告訴我:“黃老師,我們打工青年藝術團,現在已改名新工人藝術團了。”
“哦?”我一聽來了興趣,“為什么要改為‘新工人?”
孫恒說: “別看是一個稱呼,其實關乎我們的身份呢。”
我追問:“怎么講?”
孫恒滔滔不絕起來:“過去,社會上都習慣叫我們‘打工者,這是指我們是一群被雇傭的勞動者,而‘新工人則有了主體性的含義,代表了一種主人翁的社會地位;其次,‘新工人是我們一種自覺的訴求,也包含一種渴求創造新型工人階級和新型社會文化的沖動。”
從孫恒的話中,我咀嚼出了個中意味:他們已不僅僅是“新一代農民”,他們正在向“新一代工人”嬗變;他們已不滿足于做“城市邊緣人”,他們渴望進入城市主流社會,甚至成為“新北京人”。
“2016打工春晚”在北京朝陽區文化館拉開帷幕。
這是一頓由打工者自己主勺烹飪、表達打工群體在一年辛勤勞作中的酸甜苦辣的勞動文化大餐;舞臺上的主人是廣大平凡的勞動者,勞動不僅創造財富,也創造充滿真情實感的藝術。
孫恒的保留節目是演唱《打工、打工,最光榮》:
打工、打工,最光榮!嘿!
打工、打工,最光榮!
高樓大廈是我建,光明大道是我建;
臟苦累活兒是我們干,堂堂正正做人
——憑力氣來吃飯!
在這個屬于打工者的夜晚,孫恒激情澎湃。
1998年,孫恒告別家鄉,成了一名流浪歌手。盡管他全身心地投入,卻越唱越迷茫。六年前,他同我聊天時,曾傾訴過當初的苦悶:“我的生活經常被負面主宰,思想經常處于無力、焦慮和痛苦的狀態。覺得活著很壓抑,覺得對未來、對人生沒什么把握……”
一次偶然機會,孫恒到一個建筑工地待了三天。晚上,他在逼仄的工棚里為工友們唱歌,唱一些老歌,也唱自己編的歌謠。工友們連工裝都來不及脫,手里端著飯盆,兩眼盯著他,那種目光與在地鐵站演唱時路人的目光有天壤之別,孫恒突然明白了,這里才是他唱歌的地方。
同吃同住,聽工友們講打工史,講鄉愁,講婚戀,講艱辛與憧憬。孫恒覺得自己成了他們中的一員。他還專門為一位叫阿彪的工友寫了一首歌《彪哥》,臺下的阿彪聽得淚流滿面:
認識你的時候,已是你干完每天十三個小時的活兒以后。
大伙兒都管你叫彪哥,你說這是兄弟們對你習慣親切的叫法。
每天起早貪黑,你說你感到特別的累,
可是只能拼命地干,才能維持老少一家安穩的生活……
其時,孫恒結識了王德志、許多、姜國良。來自內蒙古科爾沁的王德志,是懷著學相聲、當明星、上春晚的夢想來到北京的;許多高中畢業后,在舅舅的模具廠干過,還當過協警,他覺得“自己是家鄉當中的一只鳥,就是要掙脫這片林子、這張網;飛出來了,來到北京”;而姜國良“從電視、電影里看到外面的世界,跟家里的世界不一樣,就想出去看看,去掙錢”。四個都喜歡文藝、都懷著青春夢的年輕人走到了一起,惺惺相惜,志存高遠。他們成立了“打工青年藝術團”。為使組織和演出合法化,2005年7月,他們又向民政部門注冊了“工友之家”機構,孫恒出任總干事。
歌曲《想起那一年》《這矮矮的村莊是我們在這城市的家》《團結一心討工錢》《天下打工是一家》《電梯姑娘》等,相聲《漂》,還有小品《我們的世界,我們的夢》,藝術團唱的說的演的都是熟悉的生活,只要工友們喜歡就行。
這些年來,“工友之家”在皮村建立了社區活動中心,設有法律咨詢、維權熱線、女工小組、文學小組、舞蹈班等。它要給工友一個聚會的地方,給他們一種家的溫暖。
來自河北吳橋的工友郭福來,每到周日晚上,都會步行一個多小時來參加文學小組的活動,聽高校的志愿者老師講課。同時,他又會按照老師的要求,將自己的生活寫成作品。
郭福來的那篇《思念妻子的一封信》感動了身旁許多工友:
小英,你聽說過“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嗎?咱們可以把思念打成包裝,放進背囊。到老了,不能再打工時,咱們運回老家。坐在自家的土炕頭上,一點點打開,重溫今天分居時的思念,不也是一種幸福嗎?
而今,創作已成為郭福來的一種生活習慣,周一、周二構思,周三、周四寫作,周五、周六修改,周日晚與大家交流。因為有了這個文學小組,因為有了文學,郭福來覺得自己找到了一種個體的尊嚴。
藝術團在演出過程中,越來越意識到打工文化的重要性。
再次相逢時,孫恒說:“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孤零零的。做了這些事后,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認同,自己也是工人群體中的一分子,負面的情緒慢慢消失,逐漸從搖滾歌手的個人宣泄轉變到為勞動者歌唱,也更自信了、更有方向了。”
自2009年以來,“工友之家”發起并舉辦了四屆“新工人文化藝術節”。來自深圳、廣州、重慶、香港、北京等地的勞工代表和打工詩人、民謠歌手、民眾戲劇愛好者、媒體、學術界以及皮村社區居民,匯集在皮村。在藝術節期間舉辦的“勞動文化論壇”上,打工“藝術家”們更是旗幟鮮明地宣告:我們正在進行一場新文化運動!
請聽聽他們的聲音:
打工文學可以作為一種利器,反映我們的生活和我們對生活的看法。一些知識分子躲在高樓大廈寫作,他們不關心底層社會,由此不能代表我們的聲音。我們的文學可能是粗糙的,但卻是我們自己的。
勞動文化一定是靠我們自己來創造的,要通過自己的講述、自己的拍攝、自己的歌唱來發展自己的文化,來建立自己的文化。
孫恒對我說:“現在我們藝術團的活動和創作在文化與價值觀上已經有自覺性了。它不再是個體的自娛自樂,目標也非常清楚,就是要承載工人群體的文化,倡導勞動文化,要幫助工人和勞動群體尋得文化上的寄托。”
我與孫恒經過皮村同心實驗學校,幾位學生歡快地從校園里跑出。
孫恒問我:“還記得沈金花嗎?”
我說:“那個‘女娃校長?記得。”
走進校園,沈金花迎了過來。六年不見,“女娃校長”顯得更加干練了。
我有點驚訝:“沒想到你還堅守在這里?”
沈金花說:“只要學校存在一天,我們就堅守一天。”
“工友之家”進駐皮村后,孫恒發現到處都是七八歲、十來歲的孩子在游蕩。原來,皮村成為農民工集聚地后,他們的子女也伴隨而來。當時打工子女入學“門檻”多,許多孩子無法上學。孫恒的眉心蹙在了一起,他自己也是從農村走出來的,知道教育對于人生的重要性,打工子女也應該享受平等的義務教育。當時,沈金花在中華女子學院讀大四,正在“工友之家”做志愿者。有一天,孫恒告訴她,“工友之家”準備辦一所打工子女學校,鼓動她留下來。沈金花疑惑地說:“我自己還是個學生呢,如何辦得了學校?”孫恒說:“你不是學社會學的嗎?現在社會需要這樣一所學校,在這里你會大有作為的。”或許是被這段話觸動,沈金花真的留下來了。因為有了這所學校,皮村和周邊的七八百個打工子女重返校園。
這些孩子有的從小隨父母進城,有的就在北京出生,從少不更事起,他們便被自己的身份所困擾。同心實驗學校把“愛”放在教育的第一位,努力讓每個孩子都能健康自信地成長。一位學生在日記里寫道:“每天清晨一走進校園,我的心情就特別舒暢。這里沒有歧視的目光,只有溫暖的眼神。在這里,我時時感到被重視、被關愛,我不會因為自己的爸爸媽媽是農民工而自卑……”沈金花覺得這是孩子們給學校的最高獎賞。
近些年,教育環境發生了很大變化,農民工子女上學問題已經有所改善,我沒想到同心實驗學校還保留了下來。
沈金花看出我的疑惑,說:“打工子女上公辦學校是有條件的,要辦齊了好幾個證才行。那些剛隨父母進城打工的孩子還是無法上學,我們把自己的行為看成是一種‘教育救急。”
“聽說有機會可以當公務員,也可以到香港繼續讀研究生,你為什么選擇了堅守?”我問。
沈金花沉吟了片刻,說:“第一,如果我覺得做一件事是有價值的,就會很有動力;第二,如果身旁有了共同追求的人,而且越來越多,就會感覺很好;第三,如果我們有一個內心想過的生活,如果我們有一種向往,很多人在為之努力,那么我自己也需要付出努力。”
一旁的孫恒插話道:“同心實驗學校三年前被關閉風潮困擾過,雖然僥幸生存下來,但估計來日不長,因為周圍村莊快被拆遷完了,只剩下一個皮村了。雖然如此,‘工友之家活動中心天天開門,各種活動照常進行。我以為經驗可以積累,學校也許會關門,但我們的辦學經驗還在;物質的皮村也許會消失,但皮村精神還在。”
離學校不遠便是打工文化藝術博物館。這是全國第一家打工文化藝術博物館。
我又一次走進這個簡陋、寒酸卻又發人深思的博物館。
墻上的一條橫幅,挽住了我的腳步:“沒有我們的文化就沒有我們的歷史;沒有我們的歷史就沒有我們的將來!”
每一件展品,都是打工者真實生活的記錄;
每一件展品,都是打工者內心世界的反映;
每一件展品,都是打工者為中國經濟發展所作出貢獻的證明……
廣東一位打工妹的工卡,正面是她的照片,寫著名字和年齡,背后印著工廠嚴酷而又冷冰冰的規定:上班時間不得上廁所。
一個烤羊肉串的鐵架子,記錄著一位工友的打工史:1992年他來北京,在頤和園門口以烤羊肉串為生。1994年,鐵架子被城管沒收,他托人用兩百元贖了回來。后來,他賣過水果、賣過煎餅,當過送報員……
一張照片里,幾位建筑工在聳入半空的腳手架上,自豪地打出大標語:我們是城市的建設者!
那是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打工青年藝術團結束了在一個工地的演出,孫恒、王德志他們擠在一輛借來的破面包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改革開放都快三十年了,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聽到的大多是精英和資本的話語,很少有我們打工者的聲音。”
“應該建一個打工博物館,把打工者的歷史記錄下來,陳列出來。”
“我們不單單是為了記錄和陳列,更是為了促進我們的思考和進步!”
2008年5月1日,打工文化藝術博物館落成。記得第一次參觀博物館時,我的心為之一震,我在這里體會到了他們的辛勤和甘苦、期頤和盼望,他們用打工者自己的語言和思維方式,保存了其困惑、不安和認知。
在展柜里,我從各式各樣的證件中,發現了王德志當年的暫住證和務工證,照片已經微微發黃,充滿著一種滄桑感。
我笑說:“十五年前,你看上去像是一名童工。”王德志苦笑了一下:“可不是嗎?那時候我才十七歲,屬于未成年人。”
重訪舊地,我注意到,博物館增加了新內容:新工人的文化和實踐。
與六年前相比,我發現眼前的這幾位已經不算年輕的年輕人,變得成熟了。
他們當中酷愛搖滾樂的有許多,對搖滾樂本身有了自己的思考:“搖滾可以很感性地表達一種憤怒,但是時間長了,憤怒也就被稀釋掉了,甚至不知道為什么憤怒了。”
姜國良說:“我最初理解的文化就是上學,學文化。現在理解的文化是人的行為。”
王德志則對我說:“剛開始一位志愿者組織我們學習馬列,我覺得很驚訝,都什么年代了,還學習馬列?我們學習了艾思奇的《大眾哲學》,不讀不知道,一讀嚇一跳,馬列竟然是如此通俗,離我們如此之近。這是一本讓我‘發家的書,讓我徹底改變自己。從那以后我和大家一起做事,義無反顧。”
這次來,我聽說三年前“工友之家”在平谷創建了一個“同心創業培訓中心”(又稱工人大學)。便問孫恒:“怎么想起要辦這所‘工人大學?”
孫恒說:“我們在為工友們提供公益服務時發現,一些年輕人上完高中或初中就匆匆走入社會,進入社會后發覺自己最缺的是就業技能。‘工人大學的培訓和食宿全免費,志愿者為學員講授電腦維修、平面設計、合作溝通等實用技能。到現在已開班十二期,兩百余名學員憑著學到的新技能,找到了新的工作。”
我感慨地問道:“你覺得靠你們的力量還能做多大?走多遠?”
孫恒充滿信心地說:“心有多大就能做多大,眼望多遠就能走多遠!”
夜幕降臨了。許多穿著工裝的工友匆匆趕到“工友之家”,創業培訓、法律咨詢、女工小組、文學小組、舞蹈班,“工友之家”又開始一如往日地熱鬧、忙碌起來……
如果說,我們只用了一代人的時間,走過了西方國家近三百年的城市化演變歷程,那么,從農民工到新工人,還有多長的路要走?
讓廣大農民不斷從現代化發展中得到實際利益,而不是成為現代化的被遺棄者,應是我們城市化成敗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