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神宗元豐二年(1079)八月,蘇軾在湖州任上,因“烏臺詩案”入獄。元豐三年二月,謫居黃州。黃州之第三年春上“三月七日”,“因往相田”,道中遇雨,觸景生情,寄情于景,創作了貶謫黃州
又一名篇《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呈現了曠達(葉嘉瑩先生贊之曰“超曠”)的藝術境界,被廣為傳誦。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1]
劉熙載評東坡詞:“頗似老杜詩,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也。若其豪放之致,則時與太白為近。”[2]在《定風波》中蘇軾則以偶然之“無意不可入”而入之,以“道中遇雨”之“無事不可言”而言之,巧妙地將其半世飄零的況味借助行途中遇雨的景狀,不落痕跡地柔和在一起,使讀者如親歷一般感受著這別具情趣的“遭際”和曠達的藝術之境。
一、曠達詞境的哲學基礎
三教融合的思想浸染,是其曠達詞境的哲學基礎。葉嘉瑩先生說,“我們看蘇東坡不要只看他豪放,要看他忠義的持守,他的政治的理想,他的在失意挫折之中的曠逸的襟懷。”[3]她在讀該詞時指出,現在,他已經不只是達觀,而且有了一種超然的曠觀。
北宋建朝,一改前代的滅佛政策,對佛教采取了保護、鼓勵措施,兼收并蓄,力求本土化,佛教因此興盛起來了。而儒學,尤其是宋之理學,以二程、張載、朱熹為代表,亦是承續先秦儒家思想,并選擇、吸收揚棄了道家、玄學、道教的思想,成為官方的正統思想。三教融合,彼此之間不僅注重事功之用,而且更關注人的內心世界的“修煉”,能夠達到社會責任與個性追求的相融相契,而不至于時而仕、時而隱。故而宋人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人生追求,參政的指數很高,但同時又面對懷才不遇的境遇時心跡能夠歸于坦然、寧靜的境界,進行人格的自我修復,尋求個體生命的意義和價值,追求道德的自由。
在這濃郁思想文化環境的浸染中,“從佛教的否定人生、儒家的正視人生、道家的簡化人生,這位詩人在心靈識見中產生了他的混合人生觀”[4],迥異于先前讀書人。他經世濟時的入世精神和退歸故鄉的戀鄉之情貫穿一生,守正不阿的人格力量之追求和自由不羈的個人主體價值之珍重貫穿一世,集中在蘇軾身上,以無生的覺悟去實現“無待于外而有待于內”的人生理想與追求。“烏臺詩案”等主體以外可怕和威脅之存在置之度外,其挫折、困境也越偏遠,越苦澀,對其人生的感受和認知越發地刻骨。宋之文化政策、儒釋道的思想精神透徹在蘇軾一生之中,也透徹地表現在《定風波》之中,為其曠達詞境提供了深厚的哲學基礎。
二、曠達詞境的生命觀照
坎坷多舛的生命觀照,是蘇軾曠達詞境的踐悟條件。他“一生經歷了北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個朝代,這是北宋積貧積弱的局勢逐漸形成、社會危機急劇發展的時代,也是統治階級內部政局反復多變、黨爭此起彼伏的時代。蘇軾卷入這場黨爭,他的一生也就走著坎坷不平的道路”,[5]但為人坦蕩,講究氣節,有志于政改,不畏權貴,敢于進言,故而屢受打擊,屢遭貶謫,但其矢志不渝。杭州、密州、徐州、湖州,擼袖實干,政績斐然;惠州之旅,初心不改,捐修河橋;“烏臺詩案”,“魂飛湯火命如雞”,險遭不測,幾被處死,又謫海南。悲苦與曠達,出世與入世,消沉與豪邁,艱難困苦,玉汝于成,在《與楊元素書》中蘇軾說:昔之君子,惟荊是師。今之君子,惟溫是隨。所隨不同,其隨一也。在新、舊黨之間,他處于獨立狀態,絕無茍且附和之聲,曠達而嚴正。尤其是謫居黃州之時,苦中作樂、言樂、享樂。
蘇軾用儒固窮的堅毅精神、釋宗的平常對待一切變故的觀念、輕視有限時空和物質環境的超越態度來支撐心靈的遭際,滌蕩現實的憤懣和不滿,成就了其執著、超然物外的生命范式,逆境里的情緒激發、保持著濃郁的生活情趣,真實、真切地將其堅定、沉著意志品質和樂觀、曠達人文情懷雋透出來。
三、渾然天成的比興應運
詞人寫景敘事狀物,應運中國詩歌傳統的比興手法,以“吟嘯”“煙雨”“竹杖”“芒鞋”等入詞,實寫之中外化了自己的情感體驗和人生境遇。
“吟嘯”,當是行進在山野里的“放歌”。這“放歌”式的“吟嘯”,是古代隱士不求仕途于茂林修竹中常見的行外表征。“放歌”式的“吟嘯”絕非是蘇軾要做個隱士,而是羈絆于世俗中有所壓抑之后的貼近自然、享受自然的個性解讀,在其心路中保持獨立人格、追求思想自由,關心世事、抗言
直論、好不隱諱,憑借著超凡才德學識,無限地趨向“兼濟天下”“為生民立命”之境界。
“煙雨”,山野之雨后的一種自然景觀,詞人卻能以人生感悟加觀照和升華,而成為詩詞中常見的別具匠心的用字,一語雙關,含蓄地給予讀者心靈深處的扣問,達到審閱的契合和共鳴。“煙雨”蘊含了豐富的信息、情感及人生感悟和生活智慧:悲情與豁達,無奈與淡定,如涓涓細流,無聲而出。
平生“煙雨”,不以為苦,反以為樂,深沉地浸潤出暫離宦海后的愉悅與自得。多少次歷經,任憑“風雨”,沒有什么了不起的。“自經鍛煉”,以事入詞,以理化情,寫出了滄桑人生的況味。
比興手法的運用“行于所當行,止于所不可不止”之“偶事”中,渾然天成,極大地豐富了該詞的
思想內涵,揭示了深刻的人生哲理,體現了東坡詞曠達的藝術感染力。
四、自然通曉的語言表達
蘇軾作《定風波》,選日常之語,無一字生僻晦澀,無一句用典、化典,字字隨事而記,點鐵成金,妙筆生出,見其曠達之性、曠達之境。
“莫聽”很見性情。說“莫聽”,且是要聽的,在暗示、引導讀者的視線和思路:“何妨吟嘯且徐行。”雨中的舒徐行步,是一般人不想做,也不會做的,襯托出詞人自己“不怕,不怕啦”!“何妨”帶著蘇軾本有的俏皮勁兒,為詞情增添了豐富的色彩和無限的遐想。“蓋當其開端之時,神完氣足,愈不經意,愈臻自然”,顧隨先生一語,全得精妙。
“竹杖”“芒鞋”則點出了行人悠閑和清貧,只字之間就將詞人的生活窘狀呈現了出來,從另一側面,也表現了詞人很是享受這般生活樣態,“我是世間閑客此閑行”(《南歌子》)者。
“一蓑煙雨”實寫眼前之景狀,更為“說盡心中無限事”。江湖上煙波浩渺、風片雨絲的景象。蘇
軾著意行于江湖之上!六個月之后的《臨江仙》詞云:“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馀生”,附著于心得負累決絕地表現了出來,“扁舟草屨,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的自覺可喜,心跡已然。用語雖有不同,但可彼此互證。即便一生遭際滿布,也會從容待之,臨危不懼,處變不驚,故曰“不怕”!
天已晴了,回顧來程。遭受風吹雨打的人要釋然、釋懷,儒釋道的精神在此刻支撐著蘇軾:陰晴圓缺,觀看秋月;宦途風雨,難以預料;雨過天晴,定有轉圜。“風雨”與“晴”于無的佳境中,體驗生活、體悟人生。
故而,蘇軾與朋友說,我一生之至樂在執筆為文之時,心中錯綜復雜之情思,我筆皆可暢達之。我自謂人生之樂,未有過于此者也。[4]蘇軾對文字的駕馭力,到了純熟境地,自然流暢,洗練簡潔,充分體現了東坡詞曠達的藝術生命力。
縱觀宋之文化政策、儒釋道的思想浸染和坎坷多舛的人生經歷,使得蘇軾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突破了個體生命的局限,擺脫了“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悲情,完成了自我的超脫,保持著樂觀的人生態度和超乎塵垢之外的逸懷浩氣,消解了佛老的消極作用,于人生的思考置于平淡、無奇的文字之中,表現了他灑脫的胸襟和親近自然、險中作樂的生活情趣。能有此種情懷和追求,非經“煉獄”而不能得。給予讀者醒醉、喜悲全無與勝敗兩忘的經世哲學的人生思考。《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之美,美在曠達之境。
參考文獻:
[1]朱東潤主編.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中編第二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1月第一版.第29頁.
[2]袁津琥校注.劉熙載撰.藝概注稿.中華書局.2009年5月版.第497.
[3]葉嘉瑩.唐宋詞十七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262頁.
[4]林語堂著.張振玉譯.蘇東坡傳.湖南人民出版社.第9頁.第12頁.
[5]王水照.蘇軾研究.中華書局.2015年5月版.第5頁.第11、12頁.
王曉文,甘肅慶陽職業技術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