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亦一
人類歷史經過了幾百萬年的發展,直到3萬年前,才出現了人類的精神生產,這就是洞穴壁畫。對于洞穴壁畫,長期以來都被認為是令人驚訝的藝術作品。為什么藝術界會有這樣的見解?這些原始洞穴壁畫的形象語言栩栩如生,而且是寫實主義,和我們現在的藝術沒有什么區別,這就是藝術。藝術論者認為,既然舊石器時代的作品能給人以美感,它不是藝術又是什么呢?
人們為什么會有這種意識呢?這是因為人們從洞穴壁畫里面感受到了美,他們認為這是人類最早的藝術。但是,是不是我們現代人用現代的意識去看原始人他們那個時期的意識呢?在他們的心目中那是藝術作品嗎?他們是在從事審美活動嗎?這些,都成了問題。“一個簡單事實,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然后才能從事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等。”從對現存原始部落的考察中,我們越來越清晰地發現,它不是人類的審美意識活動。
“憂心忡忡的、貧窮的人對最美麗的景色都沒有什么感覺。”這就意味著處于貧困的、整天為生存而戰的時候,人們是沒有“閑情逸致”去欣賞藝術的。我們中國古代思想家墨子說:“食必常飽,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麗。”也就是說,在常態下,只有基本解決了我們的生存物質條件的時候,我們才可能去追求審美,追求高雅的審美活動。看一看原始壁畫,我們會提出一個問題,如果原始壁畫是審美活動的產物,為什么他們都是去畫那些大型的食草類、哺乳類的動物,而對那些有美麗羽毛的禽鳥卻不感興趣。也就是說,原始洞穴壁畫表現的都是跟人的食物相關的內容,而且還發現在許多情況下,原始民畫的這些圖像,按照今天的審美觀念來說,并不適合于審美。比如說,有些畫是人要躺在地下才能觀看得到的,還有些往往就在一個地方反復地去畫,而置旁邊大面積的空白于不顧,這好像似乎也不符合審美這種活動。
原始洞穴時期雕塑里面沒有男性雕塑,而女性卻作為雕塑的形象展現出來,如果是為審美目的,那它肯定要表現那些豐富的表情和那被稱為人心靈的窗戶的眼睛,可是這些都不在原始民的視線中,他們關注的是女性的生殖部位,而這種對生殖部位的關注,其實傳達的就是巫術崇拜意識。這些原始女性雕塑是作為巫術崇拜的偶像出現的,所以她們的腳是尖錐形的,便于插在地上,然后供人們進行祭拜,乞求她多生孩子,所以它叫豐產巫術。
通過人類學家對洞穴壁畫的考察,他們得出了一個驚人的判定,那就是原始洞穴壁畫不是藝術,他們據此提出了巫術崇拜學說。當時,巫術崇拜是人第一次認識世界的一種意識活動。在最開始的人類意識活動中,他試圖去認知這個世界,認識這個大自然的時候,整個大自然對他來說都是不可知的神秘力量,并最終幻化為由“神”支配的世界。所以,在原始民的思維里面,他們認為樹有樹神,山有山神,河有河神,草有草神。總之,除人自身之外,所有的自然物對人來說都是神靈,人是生活在一個神靈的世界里。當他要去觸犯這些自然現象的時候,他就需要給自己一種意識的支撐,一種鼓舞,去對自然進行制裁,所以他就幻想出了一個神靈,用幻想中的神靈對自然的神靈進行制裁。這個制裁就是用超人間的力量對自然中的力量進行制裁的活動。于是,人類學家就提出了萬物有靈論這個學說。洞穴壁畫這種描繪的形式,就印證了這個學說。
原始壁畫為什么畫得那么逼真?可能是因為原始民相信,只有逼真地把現實中這個要制裁的對象完美地表現出來,然后在即將實施的制裁中才能達到它的實效性。如果你畫出的一個對象,不是你要捕捉的對象,是抽象的、自然界沒有的東西,那你去捕捉什么呢?所以,繪畫從一開始就是一種現實主義,因為它要去捕捉這個現實的對象,它就必須把這個現實的對象完整地表現出來。他們相信在實際狩獵活動中,表現得越逼真,越可能獲得這個物體。原始洞穴壁畫實際上就是原始民的一種繪畫樣式直接內嵌于原始生活,它不是藝術。
樣式不等于藝術。比如說我們經常聽到吆喝聲,磨刀師傅的吆喝聲,這個時候可能我們認為它是藝術,但是你若回去問問你的母親,當你的母親在切菜的時候,突然下面有磨刀師傅吆喝,她不是停下來去欣賞他的音樂,而是考慮手上這把刀鋒利不鋒利,需不需要磨刀。這就是樣式,樣式不等于藝術。我們不要以為所有的繪畫、音樂都是藝術,它可能就是一種樣式,樣式和藝術沒有關系。藝術的靈魂、藝術的本質是表現美。
樣式是為巫術活動創造的,不是為審美活動創造的。但是,這些原始民創造的樣式后來都成為了藝術的專用,那實際上是藝術借用了原始民這種巫術崇拜活動的樣式,所以我們可以把它看作蜾蠃與螟蛉之子的關系,就是藝術借別人的殼,來下自己的蛋,培育自己的孩子。因此原始洞穴壁畫實際上給我們后來的藝術活動、審美活動提供了樣式,但是,它不是藝術。
隨著農耕文明的出現,我們發現,巫術崇拜活動向一個更高的階段轉移了,后來就變成了一種圖騰崇拜活動。原始民在長期的生產實踐活動過程中,會被一些事實證明,比如長期追趕動物,是靠人們自身的努力,最后獲取了動物。到原始時期晚期的時候,原始洞穴壁畫已經不具有制裁的痕跡,而是表現出人追逐動物的痕跡。當人們去圍追這些動物的時候,在長期的過程中,人們發現把動物趕到了一個絕境并且把它們圍起來,狩獵就變成了圍獵,這個時候捕捉動物就很容易了。
隨著人類對火的掌控,陶器的制作和燒制過程就是人的生命的一種表現形式。在這個過程中,人的生命力化成了一個個可以承載各種谷物、各種食物的陶罐。在制作的過程中,在燒制的過程中,在掌控火的能力的過程中,都顯示出了人對自然規律的把握。所以隨著農耕文明的到來,圖騰崇拜就取代了巫術崇拜。今天在各個民族、各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崇拜偶像,中國人的圖騰崇拜偶像,跟其他國家的民族崇拜偶像是不一樣的,其他民族崇拜的偶像都是現實生活中的一個動物或者一個植物,中華民族的圖騰崇拜偶像以龍為代表。龍在現實中是沒有的,它是由各種物體構成的,至少有九種動物痕跡,蛇身、鹿角、羊胡子、牛頭、鷹爪、鷹翅膀、獅子頭上的長毛,還有人說是鯨魚的胡須。
圖騰崇拜偶像有兩個意義:其一,是具有凝聚力,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圖騰崇拜偶像,并把它作為一種祖先的形象來敬奉;其二,它是人的生命的物化(異化)形式,是人那個時候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對象就是自己的生命,但是它已經把自然物作為自己生命的物化形式來崇拜(即異化了)。圖騰對人來說具有審美的價值。這時審美意識開始萌芽了。大體上說,人的審美意識是在經歷了幾百萬年、最近3萬年,直到最后由圖騰崇拜取代了巫術崇拜以后才開始有了萌芽。
圖騰崇拜是人類歷史認識上的一次飛躍,這次飛躍帶著審美的意識出現了。過去在我們的關于美的意識的解說中,有句話叫“羊大為美”,這個意識看來要改變。我們的文字源流中曾經這樣解釋美:“頭上戴有裝飾物的舞人之形,飾羽有美觀意。”那么,我們再看看這個花山壁畫,表現的就是原始民舞蹈的形象,手伸在上面,腰別一把長劍或長刀, 頭上戴著長長的羽毛,一蹲下來,這個造型就有一種美的意義。從這個舞蹈中人們升華出了“美”的字體。我們說中國字是象形文字,通過這個頭戴羽毛、腰別長劍舞蹈的形象,人們發現這是美,然后,從這個形象上升華出來一個“美”字。這是不是可以說人的審美意識是到這個時候(農耕文明)才完成的?如果這樣來解釋美的話,美的意識的形成,就是到了圖騰崇拜活動時代。
不要小看圖騰崇拜,圖騰崇拜是經由人類長期的生產實踐活動,生產力的改造,生產力的進步,人類文明的進步,人類意識的進步成長、升華出來的,審美意識在這個時候形成以后,人類邁上了一個新的歷史臺階,人的意識就開始發生了質的飛躍。
“近代文明吸收了古代文明中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并使之面貌一新,近代文明對人類全部知識的貢獻很大,它光輝燦爛,一日千里,但是其偉大的程度遠遠不能使古代文明黯然失色,并使它淪為不甚重要的地位。古代文明就其與人類整個進步過程的關系來衡量,可能我們不得不承認,從相對重要性而言,他們的成就超過了后人的一切事業。”人類由巫術崇拜向圖騰崇拜的升華是人類歷史進步的重大變革,這場變革通過美的意識形成而逐步成型。當審美意識形成了以后,它就會集聚而成為一種鼓舞的力量并逐步具有相對獨立的發展、變化形式,鼓舞著人們去改變現實環境,去推動社會的進步,這就是藝術的力量。
今天,人類社會已經進入了信息時代,但是,為什么還有一些原始居民停留在原始社會制度不能自拔。其中的原因眾多,但不能排除他們在意識上還沒有實現由巫術崇拜向圖騰崇拜這樣一個升華的過程。
在現存的原始部落,這種殘害生命的荒誕行為比比皆是。在我們今天看來,都是對人生命殘害的形式,甚至匪夷所思,不可理喻。可是他們卻認為這就是對神靈的敬奉,這就是一種虔誠的宗教儀式。帶著這種虔誠的宗教的光環,打著宗教的旗號,對人的生命力進行制裁,進行殘害,所以我們說“美的本質是旺盛向上的生命力”,而所有與旺盛生命力之對立的、殘害生命力的,它都是不美的。這種丑的行為,在人類原始社會—第一個社會形態的沒落階段出現了,這種在原始社會流行的惡俗文化,就是殘害生命。我們認為,幾乎所有的荒誕、色情、血腥和殘暴,殘害生命的惡俗,殘害生命的“文化”,都是惡俗文化,這種惡俗文化不能推動人類社會的進步,不能成為推動人類社會進步的有效精神食糧。因此,留存的這種惡俗文化的民族,他們的歷史就基本上定格在了這種原始社會。讓我們來看曾經書寫了人類最璀璨文明的古老民族。古埃及民族、華夏民族、古希臘民族,這三個民族都曾經是引領人類進步、前行的一面旗幟。古埃及民族早在四五千年前,就進入奴隸制社會時期,實現由原始社會向奴隸社會的變遷。考察這個轉移過程,我們發現,他們帶著半人半獸的痕跡,身體是人,頭是動物。我們也可以看到,中華民族身體是蛇身,上身是人。我們也看到古希臘民族,上身是人,下身是動物。這些都表明我們人類曾經由對動物的崇拜,轉移到對人生命力崇拜的歷史痕跡,這些民族完成了這個轉移,所以書寫了人類最璀璨的文明,他們揚棄了原始社會,義無反顧地攀登到了奴隸社會這個人類歷史更文明的發展階段。這個現象告訴我們一個事實,那就是依然停留在對原始、對自然力崇拜這個階段的民族,沒有實現向人自身生命力轉移的民族,他們今天仍然停留在原始社會狀態不能自拔。那些擺脫了對自然力崇拜的民族,完成了向人自身生命力的轉移,由圖騰崇拜最終上升到對人生命力的崇拜,帶著半人半獸的痕跡,跨越了歷史的長河,迎來了人類歷史文明發展的曙光。這些民族能夠在人類歷史上書寫其璀璨的樂章,就是因為他們實現了這樣一種思想上或者意識上的革命,這場革命孕育、影響并會使歷史發生變革。人類的意識是遵循著這樣一個活動的軌跡,那就是由巫術崇拜上升到圖騰崇拜,再上升到宗教,最后宗教也不能解決問題的時候,就必然進入科學的意識中去。人類的意識就是由巫術、圖騰、宗教,再到科學發展這樣一個歷史過程。這個過程符合人認識自然的歷史和邏輯,符合人類由低級向高級方向發展的不斷揚棄的歷史過程。直到今天,這個歷史性任務仍然沒有完成,人類社會還繼續前行。只有徹底打破那種對宗教的迷戀,上升到科學自覺高度的時候,人類才真正完成了自身的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