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劍波
(浙江大學 光華法學院,浙江杭州,310008)
20世紀末,我國逐漸形成了以中國人民銀行為中心的傳統征信體系,傳統征信體系存在個人征信覆蓋率低、信息來源單一等問題,不能滿足高速成長的消費信貸市場對個人征信的需求[1]。隨著大數據技術的發展,各個互聯網企業利用自身業務收集、加工用戶個人數據,構建個人征信數據庫。然而,基于大數據的個人征信體系仍存在著信息共享程度不高、個人隱私保護不力、個人征信機構缺乏獨立性等問題,導致央行遲遲未發放個人征信牌照,大數據個人征信發展緩慢。區塊鏈技術的普及為大數據個人征信的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路,其分布式存儲、點對點傳輸、加密算法等技術特點恰好解決當前征信行業普遍存在的問題:共識機制促進征信信息的共享、加密算法提高了個人征信數據的安全保護、點對點傳輸降低了征信信息的流通成本。區塊鏈技術與大數據征信的結合是區塊鏈技術完善金融市場基礎設施的重要應用,為區塊鏈技術服務于實體經濟邁出了堅實的一步。但是,區塊鏈作為新興技術,一方面缺乏相關立法規制。另一方面,當前金融市場中打著區塊鏈名義的炒作盛行,政府出臺了嚴厲的監管政策,維護金融市場秩序的同時卻延緩了區塊鏈技術的發展。區塊鏈于大數據個人征信領域應用的落地還需要社會各界共同努力。
隨著加密算法、P2P網絡技術、共識機制等互聯網技術的快速發展,區塊鏈技術應運而生。所謂區塊鏈,本質上是指一個分布式的數據庫,其數據結構是由包含交易信息的區塊按照從遠到近的順序(時間順序)有序鏈接起來。對每個區塊頭通過哈希加密算法生成一個哈希值對應于相應區塊,而每個區塊都可以通過其區塊頭的父區塊哈希值追溯至上一個區塊[2]。故在區塊鏈中所有數據都是相互關聯,有據可循的。在區塊鏈技術的具體應用中,一個哈希值可以對應一筆交易、一項權益證明、一個事實等等。從而將區塊中存儲的數據與現實生活聯系起來,其非中心化的數據結構、交互機制和計算模式,為平行社會的實現奠定了堅實的數據基礎和信用基礎[3]。
1.不可篡改性。由于每一個區塊的區塊頭都包含著上一個區塊的哈希值①哈希值是基于哈希函數從一個給定的數據計算出來的數值,區塊鏈中的哈希值可唯一且精準地標識一個區塊。字段,故最新區塊的哈希值也受到上一區塊哈希值字段的影響。任何一個區塊哈希值的改變都將導致其子區塊、孫區塊的哈希值改變。一旦一個區塊有很多代以后,這種瀑布效應將保證該區塊不會被改變,除非強制重新計算該區塊所有后續區塊,但此種重新計算需要巨大的計算量,所以一個長區塊鏈的存在可以讓區塊鏈的歷史不可改變[4]。此外,區塊鏈所采用時間戳技術的應用要求將每一個數據計入區塊時都必須計入該數據發生的時間作為區塊數據的存在性證明,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區塊中數據的不可篡改。區塊鏈不可篡改的特性恰好滿足了征信業中對征信數據真實性的要求。
2.非中心化。區塊鏈上數據的記錄、保存、維護等都是基于分布式系統結構,每一個節點地位平等,都擁有所有區塊的完整數據,不存在任何中心化的特殊節點,參與的節點都是動態的并以點對點的方式互聯互通。
3.匿名性。區塊鏈技術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歸因于密碼學技術的發展,密碼學中的零知識證明(Zero-Knowledge Proof)原理證明了在個人征信過程中證明者既能充分證明自己是某種權益的合法擁有者,又不會把有關信息泄露出去②零知識證明是指證明者能夠在不向驗證者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的情況下,使驗證者相信某個論斷是正確的。。各個節點之間通過算法背書而無需相互信任,故也可以匿名參與。
根據區塊鏈網絡中心化程度的不同,分化為公有鏈、行業鏈(聯盟鏈)和私有鏈。不同的應用場景所需構筑的區塊鏈網絡也有所不同。在公有鏈中,所有節點都可以加入區塊鏈網絡,查詢區塊上的所有數據。如比特幣就是基于公有鏈運行。在私有鏈中,只有特定的節點才能加入區塊鏈網絡,內部各個節點的記賬權由特定的節點控制或分配[5]。聯盟鏈一般是多中心的,各個節點權限往往不同,部分節點擁有記賬權,部分節點間不參與記賬但可以通過開放式API進行限定查詢。
隨著互聯網金融的快速發展,依托持牌金融機構的信貸交易業務作為征信數據來源的傳統征信模式受到巨大的挑戰,以天貓、京東、網易考拉等電商平臺產生的互聯網數據為征信數據來源的大數據征信模式正在快速發展。2013年開始實行的《征信業管理條例》明確了中國人民銀行在我國征信體系中的核心地位。2014年,國務院發布了《社會信用體系建設規劃綱要(2014-2020年)》[6],明確指出要在2020年之前基本建成以信用信息資源共享為基礎的覆蓋全社會的征信系統,涉及領域包括政務誠信建設、商務誠信建設、社會誠信建設。在此政策背景下,傳統個人征信模式所能提供的個人征信數據支持不足以滿足日益增長的社會對個人征信的需求。2015年1月,中國人民銀行印發《關于做好個人征信業務準備工作的通知》,要求芝麻信用、騰訊征信等8家機構做好個人征信業務的準備工作。然而在個人征信市場,8家企業為追求依托互聯網的所謂業務閉環,分割市場信息,信息覆蓋范圍受限,未形成信息共享的市場環境;8家公司業務上和公司治理結構上不具備第三方征信的獨立性;8家機構對征信的基本理念和基本規則了解不夠,存在征信信息濫用、誤用的情形[7]。2018年2月,中國人民銀行正式批準設立百行征信有限公司,標志著第一塊個人征信牌照正式發出,該公司股東分別為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持股36%)和上述8家機構(分別持股8%)[8]。百行征信的設立標志著大數據個人信用體系雛形已經形成。
1.互聯網個人征信機構的業務流程不規范威脅個人隱私安全。以芝麻信用、騰訊征信為代表的互聯網個人征信機構的征信數據來源往往內容繁多,如芝麻信用關聯企業天貓超市,一筆交易所產生的數據包括買賣合同的履行數據、信貸消費記錄、買賣雙方地理位置數據等。大數據技術在征信中的應用需要個體公開更多的隱私數據,隱私保護也相應成為大數據征信的難點[9]。根據《征信業管理條例》(下文簡稱為“條例”),征信機構僅僅可對信用信息采取相關征信操作,但《條例》對“信用信息”這一概念沒有作出明確的范圍界定。將上述所有信息納入考察維度將導致個人信息和隱私的邊界進一步模糊[10]。互聯網征信機構為了追求效率對征信規則沒有給予充分重視,對隱私條款未盡到提醒注意義務,甚至采用拒絕提供服務來逼迫消費者讓渡個人信息使用權。故如何做到個人征信和個人隱私保護之間保持平衡,是大數據征信背景下征信機構亟待解決的一個問題。
2.個人征信機構獨立性原則與我國征信市場格局相矛盾。堅持獨立第三方征信,有效防范征信活動中的利益沖突,是國際公認的征信準則[11]。《關于做好個人征信業務準備工作的通知》所提到的8個征信試點在《通知》發布兩年后仍未取得個人征信牌照,其中原因就包括8家機構在業務上和公司治理結構上不具備第三方征信的獨立性,存在利益沖突[12]。在理想征信關系下,征信機構應當獨立于征信對象和信息使用者,而我國當前征信市場中的部分征信試點機構的母公司既擁有征信數據源同時又涉及信貸業務,此種情況下對征信機構能否保證業務上的獨立性存疑。此外,獨立的第三方征信機構需要足夠的征信數據支持、股東的資本支持,如今我國個人征信行業依托互聯網的發展,大數據個人征信信息主要來源于大型互聯網集團對于其集團生態鏈上數據的整合[13]。獨立的第三方征信機構很難在此種市場環境中生存下來。
3.征信機構之間信息共享受限,征信數據流通性弱。征信機構的存在價值在于通過建立信息數據庫對民事主體的償債能力做出客觀評價,減少信息不對稱從而營造秩序良好的金融環境。規模效應是征信的行業特點,征信信息數據庫越大,越能減少借貸雙方之間信息不對稱性。故形成一個信息共享度高,信息覆蓋面廣,流通性強的征信體系是我國個人征信行業發展的必然趨勢。為什么我國征信市場目前無法形成信息共享的行業格局?一方面,在我國當前征信市場中,各家征信試點追求互聯網業務閉環,分割市場信息,形成數據孤島,導致整個征信系統不能發揮規模效應。另一方面,根據《條例》規定,信息使用者必須遵循與個人信息主體約定的用途使用信息,向第三方提供信息需征得信息主體同意。那么各家征信試點之間信息共享是否需要向第三方提供,是否需要征得信息主體同意,若需要,如何明確履行提醒告知義務,尚未有明確的法律規定,毫無規制的信息共享不利于行業監管和個人信息的保護。
區塊鏈網絡提供了一個分布式數據庫,根據中心化程度不同分為私有鏈、聯盟鏈、公有鏈。聯盟鏈是介于公有鏈和私有鏈之間的區塊鏈技術,在特定的行業或群體中,通過構建聯盟鏈并在內部指定記賬節點,所有區塊的產生由指定節點按事先設定的共識機制共同決定,其他第三方可以通過該區塊鏈開放的API進行限定查詢[14]。相較于完全去中心化的公有鏈,聯盟鏈的部分去中心化的特點使它能更好地和目前金融市場相切合。征信旨在解決金融市場中借貸雙方信息不對稱的問題,屬于金融基礎設施領域。百行征信的成立,標志著“信聯”形式上的成立,意在促進互聯網征信平臺之間形成信息共享的產業格局,使得有效數據積累下來發揮征信信息的規模效應。故可以以各征信平臺為主要節點,構建一條征信行業的聯盟鏈。一方面,聯盟鏈將從技術上激勵各征信平臺參與數據共享。以目前百行征信有限公司為例,芝麻信用、騰訊征信等8家征信機構分別持有百行征信有限公司8%的股份,聯盟鏈中的節點往往有對應的實體機構,8家征信機構充當征信行業聯盟鏈中的具有記賬權的節點,通過區塊鏈廣播共享自身信息的同時有條件地獲得整個聯盟鏈征信系統的數據。由于區塊鏈具有不可篡改的特點,征信信息一旦上鏈就幾乎不可能被篡改。各征信機構之間還可以通過加密形式存儲并共享客戶在本機構的信用狀況,實現信息共享的同時保證了核心數據不被泄露[15]。區塊鏈技術與零知識證明的結合可實現確保用戶隱私的同時完成信用認證。另一方面,征信行業的穩步發展除了要做到信息共享,同時也涉及公民隱私保護、金融市場穩定等方面,具有準公共產品的性質,故征信市場離不開政府有關部門的有效監管,政府在征信體系建設中應發揮積極的啟動作用[16]。《條例》第四條明確中國人民銀行是征信業監督管理機構。此外,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在百行征信有限公司中持有36%的股份,表明目前我國征信行業的發展也伴隨著行業監管。聯盟鏈和公有鏈的區別之一在于可以對不同的節點設置不同的權限,監管部門、行業協會可以以節點的形式對整個區塊鏈征信系統實施監管,區塊的生效必須經過監管部門或行業協會簽署方能生效。聯盟鏈特有的準入機制是指新加入的節點需要各個有一定投票權的節點投票確定是否能加入,此機制也保證了監管部門和先前進入征信平臺對新晉節點間的篩選權力,既有利于征信數據庫信息的完善,也有助于互聯網征信市場的穩步發展。
由于我國征信行業起步較晚,在初期的征信業務中以人民銀行為核心的公共征信占據主導地位。隨著大數據征信的發展,各大互聯網巨頭具有信息收集的業務優勢,在征信市場中處于壟斷地位。無論是傳統征信體系,還是基于大數據的互聯網征信體系,其本質上都是中心化的機構擁有主導權。區塊鏈的核心目標就是盡可能消除中心化體系中產生的問題,實現真正的點對點交易。此外,互聯網的高速發展導致個人數據爆炸式增長,當前社會能體現個人信用的數據不僅局限于傳統征信業中的信貸記錄、法院裁判、公共服務繳費等信息。個人數據是當前社會環境下能在有效交易中減少信息不對稱的工具,最大程度地利用個人數據將促進社會財富的有效利用,交易市場繁榮發展。公有鏈技術能實現讓各個領域的數據都可以非常自由、相互信任、極度高效地共享交換,讓數據逐漸遠離壟斷,信息不再有孤島[17]。區塊鏈和大數據的結合將對目前征信體系帶來巨大利好,但同時也對現有征信制度和監管政策帶來了巨大沖擊。
1.建立基于公有鏈的去中心化征信數據交易平臺。2016年12月,國務院工業和信息化部發布的《大數據產業發展規劃(2016—2020年)》中指出“支持第三方大數據服務,鼓勵企業探索數據采集、數據清洗、數據交換等新商業模式”,明確了數據交易所的業務開展模式[18]。此種通過數據交易的形式促進行業信息共享,減少“信息孤島”的形成十分契合征信行業當前發展需求,征信數據通過交易形式流通更能激勵各征信機構共享征信信息。由于區塊鏈技術目前仍處于探索階段,當前市場上的數據交易平臺以中心化為主,如貴陽大數據交易所、中關村樹海大數據交易平臺等。筆者認為,結合征信業的行業特點,基于區塊鏈技術的去中心化的數據交易平臺更利于征信信息穩定、高效的共享。公信寶數據交易所是基于公信鏈(GXChain)開發的去中心化數據交易平臺,相比于中心化的數據交易平臺,以公信寶數據交易所為代表的去中心化交易平臺更契合征信業的行業特點,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

表1 去中心化數據交易平臺與中心化交易平臺在征信共享中的對比
(1)隱私保護方面。征信數據的交易旨在形成數據共享的行業格局,與傳統征信相比,大數據征信的個人數據來源更為廣泛,包含金融屬性和非金融屬性的征信數據,其中不乏個人隱私數據。中心化的數據交易平臺往往會將發生的每一筆數據交易內容緩存在中心平臺之中,系統漏洞、內部員工盜竊、公司濫用等因素都可能導致涉及個人隱私數據的泄露。而公信寶數據交易平臺基于區塊鏈技術為數據交易雙方建立點對點交易的智能合約,數據傳輸過程采用非對稱加密方式進行,平臺本身無法緩存數據,技術上保障了征信數據安全。
(2)激勵共享機制方面。征信信息需要通過盡可能多的流通共享形成規模效應以期減少借貸雙方信息不對稱,最大程度的促進征信信息交易是征信數據平臺的目標。在傳統中心化數據交易平臺中,開放共享的壁壘體現在企業之間,多是存在競爭關系,出于商業利益的考慮,開放程度并不是很高[19]。相比之下,區塊鏈技術在激勵信息流通方面有著先天的優勢。以杭州公信寶去中心化數據交易平臺為例,其采用POCS(Proof of Credit Share)共識機制,即信用貢獻證明機制,一方信息共享越多,就能以越低成本獲取所需數據[20],有效激勵各方參與數據共享。
(3)征信數據溯源方面。征信數據可溯源對于大戶局征信行業發展有重要意義。一方面,相較于傳統征信數據以銀行借貸為核心,而大數據征信數據采集主要來源于互聯網,其權威性和真實性有待考證。故在大數據征信行業中,征信信息數據的流通必須做到可追溯、可異議、可糾正。區塊鏈本質上是一個分布式數據庫,可以記錄鏈上信息的每一次流通交易,保證征信數據在鏈上不被篡改,即使征信數據在上鏈之前已經被篡改,也能確定作假信息的責任人,將責任人違法違章行為通過智能合約廣播到公信鏈上每一個節點,做出處罰決定。另一方面,大數據個人征信一般是通過個人征信數據反映了個人償債能力和償債意愿,因此需要征信數據具有一定的時效性以便科學正確的反映一方信用。如《條例》中關于個人不良信息時效的規定一定程度上反映對征信數據時效性的要求。在中心化的數據交易平臺中可能存在數據時效作假或未提示數據時效的問題,造成征信機構生產出失準的征信產品。而基于公信鏈的去中心化數據交易所往往結合區塊鏈技術和時間戳技術,對鏈上的征信數據上鏈時間做出證明,從而一定程度上保證征信數據的新鮮度。
2.基于公有鏈實現個人點對點征信。傳統的個人征信是指由征信機構把銀行、社會產生的個人信用信息依法匯集、加工、儲存,形成信用集合,該信用記錄將作為銀行和社會(被貸款人)系統了解個人信用的工具[21]。隨著互聯網的發展,個人數據維度不斷擴大,個人信用信息的應用場景不應只局限于傳統的借貸業務,租房、招聘、交易等都需要個人信用的認證。其中部分場景的信用證明若有征信機構作為平臺提供信用證明將造成社會活動成本過高等問題,故現代意義上的征信業務完全可以通過點對點的形式開展。公信寶項目組基于公信鏈建立了布洛克城③布洛克城是基于公信鏈建立的信用虛擬城,通過用戶上傳的個人數據建立一個公開的社會信用賬本。,即將個人的信用的社會行為都記錄在公開的賬本上。交易雙方在訂立合同之前通過互相授權獲得對方公信鏈上的個人信用信息,以此驗證交易者是否誠實可靠,真正做到信用認證的去中介化。
此外,我國法律對個人信息數據所有權歸屬沒有明確規定,學者吳曉靈認為在當今世界中,數據資源已經成為一種財產,明晰產權是建立數據流通規則和秩序的前提條件,大數據應用不能以犧牲個人數據財產權為代價[22]。征信機構采集用戶個人信息僅僅起到告知義務,未進行利潤分配,是否侵犯了用戶對個人信息的收益權還有待考證。在布洛克城中,用戶對個人信息擁有絕對控制權,在需要用到征信信息時可以通過公信鏈點對點傳輸至相關機構,而其他機構單方面需要用到用戶個人征信信息時需要獲得用戶的電子簽名認證并支付相應的公信幣,保證用戶個人數據的財產權。
我國征信行業起步較晚,相應的法律體系建設也較為滯后。2013年《征信業管理條例》正式實施,隨后中國人民銀行陸續出臺了《征信機構管理辦法》、《征信機構信息安全規范》、《企業征信機構備案管理辦法》等規范性文件,形成了以人民銀行為監管核心,以銀行借貸為主要業務的中心化征信體系,明確了監管對象、監管主體、監管責任等方面內容。伴隨著大數據時代的到來,征信的內容、技術手段、數據特征和分析判斷的評估方式、評估模型、主要內容與方向甚至主要結論都會發生根本改變[23]。一方面,如隨著個人征信市場對互聯網企業的開發意味著監管對象、監管范圍的擴大,個人征信數據維度擴大也對敏感信息的脫敏標準提出更高要求。而區塊鏈技術和大數據的結合所形成的“弱中心化”征信體系與中心化的征信監管法規存在一定的沖突。例如,當前基于互聯網收集用戶征信信息的征信機構屬于網絡運營者,根據《網絡安全法》的相關規定,網絡運營者對其收集的個人信息負有安全保護義務,但基于區塊鏈技術生成的征信系統屬于自動運行的代碼,個人信息由用戶自主上傳,通過區塊鏈加密網絡傳輸,不存在特定機構負責征信信息的安全保護,此時信息安全的責任主體是程序開發方還是涉及征信信息傳遞的相關節點方有待商榷。另一方面,根據《網絡安全法》和《條例》相關條文規定,征信系統上的征信信息應當正確反映被征信人信用狀況,當存儲征信系統的上信息有紕漏或有關被征信人的不良信息超過一定年限之后應及時更正或刪除。這與區塊鏈技術鏈上信息不可篡改或刪除的特性相沖突,故在區塊鏈征信背景下如何保證被征信人相應的社會權力需要通過立法明確。此外,當前施行的《征信機構信息安全規范》不足以涵蓋區塊鏈技術指導下大數據個人征信業的安全標準,如何建立全新的區塊鏈、大數據應用下征信體系的技術標準,保證征信業務安全高效的開展是區塊鏈技術應用于征信業的前提。
1.個人信息的法律屬性不明確導致主體財產權益無法律依據。區塊鏈技術與個人征信的結合,涉及到代幣發行的問題,代幣系統是區塊鏈中很重要部分,在公有鏈以及部分聯盟鏈中,代幣的發行和流通能有效激勵各節點參與進來,在征信業中即激勵各方共享個人征信信息。各個節點(包括征信機構或個人)通過共享征信信息可以獲得一定的虛擬幣,該虛擬幣雖然不具有貨幣屬性,但仍具有財產價值。這意味著個人信息具備財產權屬性是區塊鏈應用于個人征信的重要前提。但關于個人信息的法律屬性問題在學理上存在較大的爭議,主要圍繞個人信息是否具有財產權屬性展開。其中學者劉德良提出,在信息時代,個人信息具有潛在的商業價值,故而都應該受到財產權的保護;對個人信息進行確權應該根據其體現的價值而定,當其維護主體人格利益時,應該給予其人格權的保護;當其維護主體財產利益時,就應該給予其財產權保護[24]。學者王玉林認為,隨著大數據時代到來,個人信息的財產屬性體現得愈加明顯,僅依靠人格權法已不能完全保護信息主體的合法權益[25]。立法實踐中,新修訂的《民法總則》第一百一十一條規定了個人信息受法律保護,但對個人信息是否具有財產權屬性未做明確規定。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網絡安全法》中,涉及個人信息保護的法律條文都以人格權保護為出發點,未強調個人信息的財產權屬性。在商事實踐中,個人信息控制人(包括銀行、互聯網平臺等)對受其控制的、經過清洗脫敏的數據可用于交易獲得財產性利益,如芝麻信用所產生的個人信用報告。個人信息控制人利用用戶個人信息產品獲得的利益是否需要與個人信息所有者分享,個人對自己的個人信息是否享有財產性利益,如何保護個人對其個人信息的收益權有待法律進一步明確。
2.個人信息保護缺乏專門立法。個人征信行業的業務核心是個人信息,尤其在大數據時代下,個人信息應用場景變多,信息來源維度提高。這對個人信息法律保護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征信業的相關法律法規對個人信息保護過于籠統,國家也未出臺個人信息保護的專門法律。在征信業快速發展,不斷與新興技術融合的時代,個人信息的立法保護有利于促進征信行業健康發展。以歐美為例,美國擁有完善的征信法律規制和法律框架,在征信過程中著重保護個人隱私權。歐盟實施的《歐盟數據保護法》、《隱私法令》專門強調對個人信息的保護[26]。我國征信行業起步較晚,如今面臨著新的發展方向,有必要加強對個人信息的立法保護。
2013年,中國人民銀行、工業和信息化部、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等五部委發布《關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將比特幣定性為“虛擬商品”[27],承認數字貨幣財產價值的同時嚴禁各金融機構和支付機構開展與比特幣相關的業務。隨著征信系統的區塊鏈化,個人征信信息需要通過支付相應數字貨幣的方式獲得,以此促進個人征信信息的共享流通,此種數字貨幣是實體世界中個人信息在區塊鏈上的一種映射。基于區塊鏈開發的征信系統所發行流通的數字貨幣本質與比特幣在現有政策語境下都屬“虛擬商品”,需要通過便捷流通方能體現其財產價值。2017年9月,中國人民銀行、中央網信辦、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七個單位聯合發布《關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出于防范金融風險的目的叫停了國內所有虛擬貨幣交易所[28],故當前數字貨幣的流通程度十分有限,作為個人信息資產數字載體的數字貨幣如何實現財產價值還有待相關政策文件進一步明確。對此學者楊東指出,目前區塊鏈的金融資產交易主要是在初創企業和中小企業中應用,但未來數字化金融資產交易是不可能完全割裂、分離的,故建立數字化金融資產在區塊鏈上的交易所是不可避免的問題[29]。如何保障數字化個人信息資產的財產屬性的同時滿足中國人民銀行制定的監管規制的要求是今后立法中亟待解決的問題。新出臺的《民法總則》第一百二十七條規定,法律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對虛擬財產的保護提供了基礎性的法律框架,期待后續立法會對涉及數字化資產的法律關系有更明確的法律定位。
區塊鏈技術契合大數據個人征信的要求,有助于促進信息共享,消除信息孤島,保障征信數據安全。征信業屬于金融基礎設施范疇,本質上具有準公共服務的性質,然而區塊鏈技術正處于發展初期,適度的監管有利于區塊鏈化的大數據征信業健康發展。一方面,通過將現有金融監管制度與監管科技相結合,緩解新興技術帶來的行業監管困難的問題。另一方面,引入“沙盒監管”制度,對基于區塊鏈技術的大數據個人征信系統進行測試,發現漏洞之后予以改進,同時為現行的監管體系的改變打下實踐基礎。未來隨著區塊鏈技術進一步發展,區塊鏈應用大面積地落地,相應的立法也將逐漸完善,屆時大數據與區塊鏈技術可以更好地與征信業相融合,滿足個人征信市場的發展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