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比煞
我大概從十歲開始,就閱讀《圣經》。但是,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其實是蠻討厭《圣經》的,也根本不會主動去讀。當然,我是不敢說的,如果我這么說,只會顯得我自己很無知,因為《圣經》太有名了嘛,所以,我也就隨大流地說,嗯,寫得好。

最近一陣子,各式各樣的寫作班,忽然遍地開花。我身邊好多朋友,不拘以前是干什么的,忽然都開始熱衷于寫作,也經常收到有人寫郵件給我,問我都是怎么學寫作的。
自媒體如日中天,會寫作的優勢,這時候就表現出來了。寫得好的人,就有顯而易見的紅利,最低的紅利,是能收獲他人的理解和關注,獲得孤獨的紓解;更高的紅利,甚至還能成名,賺錢,接廣告,成IP,走上人生巔峰啥的。
于是,一股腦地都想來學寫作了,憋得慌的人,想通過寫作來疏解自己的傾訴欲,或者更有點追求的,希望通過寫作,來為自己的人生找一個定位,為前途找一個突破口什么的。
但是,我要說,雖然你很想把寫作學好,恨不得一個寫作班學下來,馬上就能妙筆生花,但寫作這事,真的和別的事不太一樣,技巧雖然也有一些,但真不是僅僅通過了解一些技巧,或通過簡單的重復勞動就能寫好的。
因為大家都沒有時間,都追求速成,追求抄近路,就把眼睛盯著寫作的技巧,但其實,忽略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就是閱讀。而在我看來,閱讀的才華,遠比寫作的才華更為重要,而寫作的才華,也一定是和閱讀的才華相生相伴的。
在我看來,很多好作家,首先都是有極高的閱讀才華的。
比如米蘭·昆德拉,他自己的小說寫得極好,但是在《小說的藝術》這本書中,完全展露出他作為一個讀者高超的閱讀才華;再比如曹雪芹,他在紅樓里,曾經借賈母、黛玉之口來評論前人的詩作,一樣是犀利別致,讓人印象深刻;又比方說莫言,他的偶像是福克納,他寫過一篇文章《說說福克納老頭》也是非常地有趣,感興趣的人可以找來一讀;再比如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精彩的洞見簡直層出不窮……舉不勝舉,幾乎所有的好作者,都曾經站在讀者的角度上,寫出過精彩的文學評論,而且很多作者,在我看來,他的閱讀才華,甚至遠勝于寫作的才華。
因為很簡單,閱讀是水池,而寫作是水桶。要想有充沛的思想放進自己的作品中,強大的閱讀才華是必不可少的。閱讀的才華,其實也就是理解的能力,能力這玩意,一以貫之,一通百通,無論是讀,是寫,是分析文本,還是分析世界,處處給力,處處好用。
舉個我自己的例子,我大概從十歲開始,就閱讀《圣經》。但是,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其實是蠻討厭《圣經》的,也根本不會主動去讀。當然,我是不敢說的,如果我這么說,只會顯得我自己很無知,因為《圣經》太有名了嘛,所以,我也就隨大流地說,嗯,寫得好。但是好在哪呢?我根本不知道。
比如,《但以理書》第三章中,寫了這么一件事,尼布甲尼撒王鑄造了一座金像,要行開光之禮,《圣經》是這么描寫的:
“那時傳令的大聲呼叫說:“各方、各國、各族的人哪,有令傳與你們: 你們一聽見角、笛、琵琶、琴、瑟、笙,和各樣樂器的聲音,就當俯伏敬拜尼布甲尼撒王所立的金像。凡不俯伏敬拜的,必立時扔在烈火的窯中。 因此各方、各國、各族的人民一聽見角、笛、琵琶、琴、瑟,和各樣樂器的聲音,就都俯伏敬拜尼布甲尼撒王所立的金像。”
曾經,我看到這一段,心理活動就是,我去,這也太啰嗦了。要是讓我來寫,首先“各方、各國、各族”有必要出現這么多次嗎?直接劃掉,改成“他們”不就完了嗎?“角、笛、琵琶、琴、瑟、笙,和各樣樂器的聲音”也是夠啰嗦,有什么必要非得這樣重復呢?
但是有一天,當我再看到這段文字的時候,忽然就明白了,它為什么這么寫。
為什么呢?因為要制造一種壓迫感,通過這樣的陳列和重復,來為王的盛典制造一種如臨現場的聲勢,通過“各方、各國、各族”的不斷重復,讓我們看到了如螞蟻般密集的人民,不斷地在王的金像面前下拜。通過對“角、笛、琵琶、琴、瑟、笙,和各樣樂器的聲音”的重復,讓我們看到了一種皇族威權的不可侵犯,也唯有如此不斷地重復,加強這種心理威懾,把場面的氛圍充分鋪墊出來,才可以更好地帶出下面的情節:所有的人都臣服于這一權威之下,跪拜金像。而唯有但以理不拜。也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地讓讀者了解到,但以理的勇氣,是怎樣的冒天下之大不韙。唯有如此,這個故事的核心精神才能立得起來。所以這樣的重復,并不是啰嗦,也并非無用的閑筆。
類似這樣的理解,在我后來閱讀《圣經》的過程中,一再地發生,如同找到一個個小小的拼圖,讓我看到了隱藏在這本《圣經》之下的另一本《圣經》。也正因為如此,我才真正感受到了閱讀《圣經》的樂趣。
再舉另一個例子,畢飛宇的《小說課》中,有一段關于《水滸》的解讀,說的是林沖殺人,施耐庵是這么寫的:
“(林沖)將尖刀插了,將三個人的頭發結做一處,提入廟里來,都擺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胳膊,把氈笠子帶上,將葫蘆里冷酒都吃盡了。被與葫蘆都丟了不要,提了槍,便出廟門東頭去。”
看完這段,我們先停一停,請問各位,你在這段里,讀出了什么?
相信很多人第一次讀時,看到此處,只是一帶而過。這有什么出奇的呢?比起“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那樣濃墨重彩的段落,又或是比起潘金蓮勾搭西門慶的故事來說,這一段簡直是稀松平常,無非就是做了一些零碎事情,連一點形容詞的渲染也無。可是,就是這樣簡淡到近乎白描的段落,卻不能細看,一看之下,簡直堪稱可怕,說是背后冒涼氣都毫不為過。
可怕在哪里呢?可怕,就可怕在這種平淡,這種冷靜。這是剛剛殺完了三個人的林沖,一個被逼到了命運的絕路之上,還處在極度暴怒之中的林沖。這不是一次有預謀的殺人,而是激情之下的殺人。而你再看林沖的反應,卻冷靜得就像是做家務似的,按部就班地處理現場:先用仇人的腦袋做了祭品,再換掉血衣,把酒葫蘆扔了,甚至還沒忘記喝掉那一點殘余的剩酒。這就夠變態了,然后他提起槍,往東走了。
他為什么往東走?這一句很容易被忽略掉。很簡單,因為城在西邊,往西走就是進城,自投羅網,所以他往東走。這就是林沖。一個“往東走”這么簡單的句子,就把林沖這個人的性格,他的冷靜,他的可怕,他的決絕,都寫出來了。但是,作者寫出來了,讀者卻能不能看出來呢?到了這個時候,就是拼閱讀才華的時候了,看得出來,你就會毛骨悚然,看不出來,你就會覺得稀松平常,一帶而過。
如果說好書是一座冰山,水面上露出來的東西只有1/10,那么一個好的讀者,一個有閱讀才華的人,就能夠把水面下的9/10都給打撈上來,那么同樣是讀書,你的所得就比別人多得多。就像同樣拿到一本武功秘籍,有人就當是天書,一字看不懂,扔在一邊吃灰;有人能懂一半,能練出個防身的本事;有人就能參透其中最精微的要訣,練出一套絕學,獨步武林。
所以,你怎么學寫作呢?去學一套寫作的公式嗎?去背幾個范文嗎?這都是治標不治本的路子。說到底,要學寫作,不是一個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問題,要想寫得好,你必須先學會閱讀,你讀明白了,自然就能寫得出來。你閱讀的才華越高,你寫作的能力就越強,甚至我可以這么說,閱讀的才華,就是寫作的才華。
人家的書,寫得好在哪里,你都看不出來,你反而能寫得好,這有可能嗎?閱讀的重要,一方面是幫助你訓練直覺,訓練理解力,另一方面,是幫你建立一個好的寫作標準,好的文字是什么質感,好的結構是怎么去編排的。
我發現,有閱讀才華的人,通常都是一種神來之悟,能把一些毫不相關的東西連接起來,卻又令你覺得真是天作之合,有恍然大悟的感覺。這個除了本身的記憶力好,知識量儲備得多以外,生理上的基礎,大概就是腦神經觸突特別多,所以各種信息的交流密度就比別人也快很多。
但是你看到這里,也不要就灰心氣餒,心想自己沒有才華,就自我放棄吧。不必如此,因為,閱讀的才華,除了少數天才以外,幾乎沒有人是與生俱來的,這絕對是可以鍛煉的,可以提高的,而提高的方式,我個人經驗,認為有以下三條:
首先,你要學會去給自己找問題,去尋找文字中的蛛絲馬跡,去揣摩很多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多問一問,他為什么這么寫?換了我,我會怎么寫?然后試著從不同的角度去回答這些問題,搞不好就被你發現了一個大冰山。先學會提問題,這是找到答案的第一步。
讀書,最忌諱貪多和虛榮,像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唏哩呼嚕就吞一堆,然后把書一丟,我看完了,然后跟人炫耀,你看我讀了這么多書,有用嗎?你消化了嗎?甚至有的人,興致勃勃找人列了一堆書單,結果沒有一本讀得下去,然后就發脾氣了,什么玩意,看不懂,好啰嗦,好無聊,評個一星,寫個“裝逼”,然后就給打發過去了。下一次,又來要書單,又是同樣的結果。浮躁,急功近利,這都不是一個閱讀的好態度。
第二,你要學會寫書評,寫讀書筆記。讀完一本書,有什么所得,琢磨出什么,想到些什么,就隨手寫下來。哪怕一開始啥也寫不出來,那么,能在書上做個標記,畫個重點,寫個疑問,也總比啥也沒有的強。有意識地訓練自己去想,去表達,時間長了,閱讀的能力就會逐漸地提高。
第三,學會去看別人的讀書筆記。這一點也是豆瓣最大的意義所在,不管你看沒看懂,去看看別人怎么說,搞不好就能給你點化出一些思路。慢慢地,你就能找到感覺了,今天解一個穴,明天解一個穴,慢慢地你就會發現自己的任督二脈就被打通了,再看以前看不懂的書時,也能看出自己的心得,頗覺趣味無窮了,這種感覺真是千金不換,幸福無比。
這是一個積累的過程,是基本功,沒的近路走,但是你踏踏實實地走下去,困而求知,無論天分高低,總會逐漸看到自己的進步。
在我看來,這才是學習閱讀,也就是學習寫作的正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