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為我生猴子

暈寶

簡介：他身為一代網(wǎng)游大神，轉(zhuǎn)性、生娃、保胎，卻被她坑到流產(chǎn)。她開心自己惡作劇得逞，卻被人家線下抓了現(xiàn)行。索賠很簡單——要她一輩子。一輩子就一輩子吧，大神，孩子你可以自己生嗎？

01

自《靈域》出了生娃系統(tǒng)后，世界熱血沸騰。未婚的抓緊戀愛，已婚的抓緊生孩子，都想看看自己肚子里能蹦出個什么屬性的寶寶。

今天中午，又有勁爆消息傳來——全服第一刀客“一刀”轉(zhuǎn)了性別，由虬須大漢變作美嬌娘，還懷上了孩子。

整個游戲世界里的玩家集體崩潰了。

相比世界頻道的嘈雜，“一刀”本人卻很淡定。揣著肚子傳送回自己的小居之后，架起藥爐，默默翻開一卷藥譜。藥譜上金光閃閃三個大字——“保胎丸”。

確認(rèn)完藥材，“一刀”御劍直奔野區(qū)，第一站便是層巒疊嶂的天山。幾個相熟的死敵正在掛機打怪，“一刀”一來，立刻放出無差別攻擊。都是裝備高端的大神，挨上一下就會受傷不輕。“一刀”鼠標(biāo)一抖幾個縱身到了絳珠草前，給自己加了個金鐘罩，彎腰采集，隨后又是幾下操作，走位風(fēng)騷地傳送了出去。

暗處有一雙眼睛盯著這一切，若有所思。

鏡湖、黑山洞、青沙嶺……“一刀”翻身越嶺尋覓著。即便懷孕敏捷度掉了30%，也靠著犀利的神級操作避過了所有傷害。浸淫游戲多年，對于危險的嗅覺不可謂不敏銳，身后那道隱去了賬戶名的小小身影跟了自己多久，“一刀”心中雪亮。但看那人在天山時就曾被怪拍死，便知是個菜鳥，遂沒放在心上。

卻沒想到，陰溝里翻了船。

只剩最后一味黃芩，它長在最安全不過的城郭近郊。這里歲月靜好，低等級的野怪不會主動攻擊，仇敵也不會在此練級。“一刀”松弛了神經(jīng)，大步向采集點走去。

視野陡然一晃，山野風(fēng)光忽在眼前消失。他鼠標(biāo)猛地一拉，卻已來不及了——刀客直直地落入陷阱內(nèi)。這坑里居然還帶刀，刀刀入肉，砍了他80%的血量。

哪個王八蛋挖的？！“一刀”還來不及吐血，眼前彈出一行鮮紅的系統(tǒng)提醒。

“一刀”，“流產(chǎn)”了。

“安安，”父親叫她，“收拾一下，該出發(fā)了。”

喬安安臉上猶帶得逞的笑容，放下筆記本應(yīng)了一聲。

特斯拉開進寒山醫(yī)院的大門后停下，保安恭敬地打招呼：“喬先生。”

保安的恭敬不無道理，眼前的這棟醫(yī)院大樓就是喬先生捐資造的。

喬父點了點頭，開車門將女兒放下。對上喬安安一張精致的臉龐，年輕保安的眼睛有點兒直：“喬小姐。”

她嫣紅如花瓣的嘴唇一揚，露出親和的淺笑。小保安的臉紅了：“您小心腳下……”

剛下過雨，地面還有些積水。他這話才說完，就見喬安安的紅色小牛皮鞋一滑，似是要摔倒。小保安急忙伸手去扶，兩相交錯間喬安安站穩(wěn)了腳步，他卻趔趄一下踩進濁水里。

“沒事兒吧？”她開口，語帶關(guān)懷。

“沒……”小保安赧然站穩(wěn)，全然沒留意到女孩眼里一閃而過的惡意。

哼！讓你盯著看！

隨父親拜訪了院長，兩個男人有話要深談，喬安安便被放生了。她熟門熟路地走進門診大樓的電梯，摁下十一層的按鈕。

“等等！”一道纖細的身影扒開電梯縫沖進來，撞到了喬安安的肩膀。她嫌惡地望去，擠進來的女人身材窈窕、衣著時髦。只是面頰有兩團不正常的高原紅，眼神古怪。

精神病嗎？喬安安心里有了猜測，柔聲問道：“您去幾樓？”

女人小聲答道：“十……”

喬安安像是沒聽清，重復(fù)了一遍：“十層嗎？好的，我?guī)湍础！?/p>

十層，寒山醫(yī)院有名的精神科。電梯里的人瞬間都朝遠離女人的方向挪了挪，眼神里滿是避之不及。

還沒結(jié)束——十層電梯一開，喬安安便似被誰擠了一下，嬌呼一聲向前栽去，恰好撞在正出電梯的女人身上。眼看女人就要摔倒，一只大手將她穩(wěn)穩(wěn)拉住。

合攏的電梯門縫里，喬安安瞇著眼睛看向壞她好事兒的男人。身姿高大挺拔，一身白大褂，清冷如玉，蕭蕭肅肅。那雙漆黑的眼瞳向她瞥來，洞若觀火。她心里像長出一層淺淺的絨毛，有些慌亂，卻更覺刺激。

她當(dāng)然認(rèn)識他——顧粼，寒山醫(yī)院精神科最年輕有為的高顏值男神。父親曾擔(dān)心她心理方面的問題，帶她來拜訪過這位顧大夫。任她如何刁難，他總是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末了同父親說：“她沒有事兒，只是需要多關(guān)心。”

什么多關(guān)心，她才不稀罕。

喬安安從十一層下來，熟門熟路地走樓梯到十層。樓梯拐角就是顧粼的辦公室，他坐在里面和方才電梯里的女人說著什么，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十分關(guān)懷。喬安安的目光從他漂亮的眼睛到唇珠微翹的嘴唇，從修長的手指到窄腰長腿，因為知道這個角度是他的盲區(qū)，所以瞧得格外肆無忌憚。

一個患者而已，長得也不好看，他卻可以這么關(guān)心，遠別于對自己的疏離冷漠。

和小保安不一樣，和她遇見過的大多數(shù)人不一樣。他們被一副皮囊和她裝出來的樣子所迷惑，相信她心底純善，被坑了也毫無所覺。唯有這個人，喜怒不形于色，卻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真有趣。

顧粼說得差不多了，起身送女人出來，目光若有似無地在喬安安待的地方一頓——喬小姐卻早已不在，唯有安靜的風(fēng)穿堂而過。

02

【世界】一刀：收黃芩、白術(shù)、白芍藥……

傍晚的《靈域》人頭攢動，大神的發(fā)言很快淹沒在世界頻道此起彼伏的約架聲里。他正欲再發(fā)一條，卻見有人發(fā)來私聊：“材料我都有，哪里交易？”

“一刀”的手在鍵盤上頓了幾秒，最后發(fā)出自己的定位。

女刀客在主城的斜風(fēng)細雨里安靜地等待，很快等到了那個叫“真香”的女醫(yī)生。醫(yī)生比她還矮一頭，嬌嬌小小，白衣纖塵不染，看上去柔弱無害。她發(fā)來交易，“一刀”點擊拒絕。

【當(dāng)前】一刀：還沒談價錢。

【當(dāng)前】真香：沒事的，您看著給吧！

她發(fā)來一個萌萌的仰慕表情，一副“大神肯收我的藥，我就很開心了”的樣子。“一刀”沉默了幾秒，申請交易，給了個相當(dāng)高的價格。

【當(dāng)前】真香：謝謝大神，祝大神早得貴子。

“一刀”屏幕前的雙眼瞇了一瞇。全服都知道自己懷孕的事，可知道自己流產(chǎn)還會祝福“早得貴子”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那個設(shè)下帶刀陷阱的匿名跟蹤者。

“一刀”原本就有三分懷疑。看到高級玩家求這些普通藥材，尋常人總會問一句——你就不能自己打嗎？只有早知道些什么的人才會明白——流產(chǎn)之后身體虛弱、全屬性掉下50%，去了野區(qū)只怕連高等級野怪都能將他一爪拍死，除了花錢收別無他法。

所以，這個“真香”……

三分懷疑成了八分，“一刀”抱著剛收的藥材轉(zhuǎn)身走進醫(yī)館。拿錢出來鑒定，坐堂的NPC大夫卻搖頭晃腦地說藥沒問題。

自己懷疑錯了？“一刀”正在猶豫，卻見死敵“杠精本精”走進來賣材料。想到這廝鑒定等級全服第一，“一刀”雙眸一瞇，將滿手藥材天女散花地砸了過去。

“我去！”“杠精”以為有暗器，急忙格手回?fù)酰倜χ羞€開了鑒定——是淬了毒的匕首，還是金錢鏢、飛蝗石？

“白術(shù)、白芍藥、假扮成黃芩的凌霄花……什么鬼？”“杠精”吐了一口老血，“凌霄花是個啥？劇毒嗎？”

他不知道，屏幕前的“一刀”卻很清楚。

一遇凌霄花，母子兩分家。那是中醫(yī)里赫赫有名的下胎藥。

果然……兩次想害自己流產(chǎn)的都是她。“一刀”平靜的眼里掠過一絲暗芒，丟下兩錠銀子便走出了醫(yī)館。“杠精”這才反應(yīng)過來：“你這是對我專業(yè)的侮辱！”

煙波亭中，白衣女醫(yī)閑坐垂釣，目光悠然。忽聽身后腳步聲急響，一只金鐘罩“哐當(dāng)”一聲當(dāng)頭而下。她立時回頭，對上女刀客一雙精光璀璨的鳳目。

怎么可能……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

不可能這么快啊。“一刀”根本沒理由懷疑自己，就算懷疑，她的高級煉藥術(shù)完全可以瞞過醫(yī)館的NPC。“一刀”是在詐她？

僥幸的念頭還未轉(zhuǎn)完，面前的人已經(jīng)徐徐開口：“用凌霄花做黃芩，很聰明啊。”

“真香”一怔，不再偽裝：“聰明？這么快就被識破了，聰明的人是你才對。”

“哪里。我實在愚鈍，不明白你屢屢害我究竟是為了什么？”“一刀”長刀出鞘，閃著寒光，“說吧。你要是不說，我就只能把你困在這里殺到一級，順便查一下你的好友和仇敵的ip地址……”

“因為不想讓你懷孕！”白衣女醫(yī)似乎是被逼到了極限，突然開口回答。

“嗯？”“一刀”不明其意，“你是仇視我轉(zhuǎn)換性別？”

“不是！我不想讓你懷上別人的孩子。你要生，也得生我的！”

片刻安靜。

這樣一句豪言壯語，自嬌小的女醫(yī)者口中說出來，場面實在違和。更違和的是，全服殺伐果決、冷心冷肺的第一刀客，愣了片刻，突然原地消失了。

下線了？喬安安看著屏幕，微微挑了挑眉。真好笑，她不過是找了個借口罷了。被逼到這種分上，她可不想暴露自己的地址，只能信口開河扯出這么荒誕的理由。他堂堂一個男人，居然會選擇逃跑，真是……莫名其妙。

喬安安目光閃爍幾下，落到電腦旁的桌鏡上。鏡中膚色瓷白的少女面頰微紅，眼眸中像罩了一層薄霧。她抬手將鏡子拍了下去。

03

再次造訪寒山醫(yī)院，喬安安一如往常禮貌地向院長伯伯打完招呼，正準(zhǔn)備開溜，父親叫住了她：“安安，等等。”

她的心微微一顫——終究到了這一天。喬安安慢慢坐下來，臉上依舊帶著無懈可擊的笑容。

院長憐惜地看著她，正要說什么，門忽然被敲響。顧粼走了進來，滿臉焦慮之色：“院長……”

他的目光落到室內(nèi)的人身上，語聲一滯，頓了片刻欠身道：“抱歉打擾了，我一會兒再來。”

那兩道劍眉皺在一起的樣子，令喬安安覺得格外刺眼，她不禁站了起來：“顧醫(yī)生想必有急事，我這邊不要緊，院長伯伯您先去忙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喬安安立刻掛上標(biāo)準(zhǔn)的笑容，心里卻暗叫糟糕。

自己的關(guān)切，是不是表現(xiàn)得太明顯了？

“謝謝。”顧粼匆匆向她頷首，拉著院長走了出去。

辦公室內(nèi)重回安靜，喬父意味深長地看著女兒，忽然問：“你認(rèn)識小顧？”

“啊……”喬安安微微張了張嘴，“就是，聽說過……”

父親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她頓覺臉上微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道路上擠了數(shù)十人，紛紛抬頭看向大樓頂層的方向，指指點點。

喬安安秀眉微蹙。

“別跳啊，你可要想清楚啊。”小護士哆嗦著向天臺上喊。站在那里的女人充耳不聞，目光向下方直愣愣地投去。

小護士急得要哭，一回頭見顧粼趕了過來，如蒙大赦：“顧大夫，她不聽我的……”

他點點頭：“院長已經(jīng)組織救護了，消防救援很快就到，別怕。”說完，他用手臂將小護士攔到自己身后，“交給我。”

借口出來的喬安安尾隨而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心里嗤笑——要一力承擔(dān)責(zé)任嗎？這種救下了沒獎勵、沒救成要擔(dān)責(zé)任、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也只有顧粼會去做了吧？

她想起那個雨夜，那雙漆黑如永夜的眼睛。

關(guān)于母親的記憶，喬安安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她病危那天充斥耳畔的哭泣聲。那些再熟悉不過的人，就在這座醫(yī)院的高級病房里做出悲傷的樣子，讓她覺得……反胃。

那時的喬安安捂著臉，一副傷心的樣子走出病房，到窗邊放下手，目光冰冷地望向外頭的雨幕。

難過或許是有的，可她一直和母親并不親厚，說是母女，更像偶有交集的陌生人。“她要死了”這件事，虛幻得不真實。而眼前唯一真實的，是那些人在惺惺作態(tài)。

喬安安有些想吐，面前忽然遞過來一罐蘋果西打。她拿手指碰上去，冷得像冰，轉(zhuǎn)眸望向面前，穿白大褂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說：“你父親很擔(dān)心你。”

喬安安看向他的胸牌。

精神科，顧粼。

“我想我應(yīng)該沒那么嚴(yán)重。”

男人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只是喬先生說過，你更容易接受長得好看的人。”

一陣詭異的沉默。喬安安看著面前那張確實好看的容顏無法反駁，“哈”了一聲，看向那罐飲料：“這種時候，不是熱可可更能給人安慰嗎？”

他把飲料放在她白玉般的掌心里，反問：“你需要嗎？”

真尖銳。安慰什么的，她的確不需要。

溫暖的病房、熙攘的人群，卻沒有眼前沁雨的窗口與淡漠的男人更叫喬安安覺得安心。

紅唇抵著易拉罐喝了一口，她微微瞇起眼睛：“我說顧大夫，你這么愛管閑事，是職業(yè)病嗎？吃力不討好，何必呢？”

那時他沒有答話，只是安靜地陪她站在窗前。看她喝完飲料后捏扁罐身，投進垃圾桶，看她掏出電腦筆記本發(fā)泄般地打了一把《靈域》競技場，看她把電腦筆記本放回雙肩包，走回去和那些驟然發(fā)出驚呼的人站到一起。

喬安安的母親，在那個雨夜，終究沒有救回來。任她家財萬貫，終是一抔黃土。

現(xiàn)場哭得最厲害的女孩子，似乎是她母親那邊的遠親，喬安安后來知道她叫“白曉”。兩相對比，身為親生女兒的她卻連眼圈都沒紅，許多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只是那又怎么樣呢？喬安安覺得自己的心臟和剛才那罐蘋果西打一樣冰冷，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哭得昏厥過去的姑娘和在一團混亂中將她抱出去安置的顧粼。

那個冷淡卻愛管閑事的家伙，至今還是一樣呢。

“別過來……”一聲驚呼將喬安安從回憶中喚醒。她抬頭望去，天臺上的女人又倒退了一步，看顧粼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慌亂。她面頰有兩團熟悉的高原紅——是上次在電梯里撞到她的那一個。

“小君，來，到我這里來。”顧粼真誠地說著，伸出一只纖長的手，五指張開。女人看看他的手，又看向樓下的方向，臉上露出幾分焦躁，繼續(xù)向后退去，“顧大夫，你別……別蹚這趟渾水好嗎？”

顧粼盯著她，目光絲毫未動，身后的人卻開始發(fā)出嘈雜的質(zhì)疑。一個男醫(yī)生輕聲說：“顧醫(yī)生，你行不行？不行別逞強啊，幫了倒忙就糟了。”

“就是啊，萬一出了事，你要負(fù)責(zé)的。我們可是半句話沒跟她說過啊。”

喬安安瞇了瞇眼睛，記下了那幾個人的臉，然后跨向前一步，向著“高原紅”甜美地一笑，聲音宛如天籟：“嘿，你根本就不想死吧？”

04

女人愣住了，圍觀的醫(yī)生們也愣住了。顧粼回頭看了喬安安一眼，眼眸幽深。

喬安安視若無睹，又向前跨了一步，聲音輕飄飄的仿佛陷在云里：“你好著急的樣子，是在等什么人吧？用自殺威脅他什么呢？這樣大張旗鼓的，是要錢，還是乞討感情？”

“我沒有！”女人站住不動了，對著她喊，“我只是想要別人知道，想要討個公道……”

“公道？”喬安安又走近一步，“有的人死了，有公道可言。你這樣的，不過讓人看個熱鬧罷了。”

這話似乎戳到了女人痛苦的回憶，她渾身顫抖起來，雙眼放空。喬安安立刻向顧粼遞去一個眼神，男人正在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一觸之下立刻反應(yīng)過來，疾步上前一拉——

女人癱軟在地，眼角慢慢滲出淚水。其他人一擁而上，將她與顧粼圍在中央。

喬安安見沒了危險，轉(zhuǎn)身便走。她于無人處拿出手機，撥給在新媒體做選題統(tǒng)籌的發(fā)小。

“好啊，幫你這個忙。她要是肯說，我就給做，會幫她匿名打碼的。”

“要是不肯說，你就當(dāng)這事兒沒發(fā)生過。”喬安安補充了一句。

“行。”

聽那頭應(yīng)下來，她輕舒一口氣，這才感覺胸口一陣悶悶的疼。

繃了太久啊，她苦笑。原來自己也會害怕，怕那女人真的一躍而下，在她面前摔得血肉模糊。即便她看出女人并不想死，才上前用言語刺激，事后卻也仍有余悸。

多管閑事這種事，還是讓擅長的人去做吧。

喬安安將硬幣投進販賣機，買了一罐蘋果西打，喝了一口才覺得緩和。剛喝第二口，一張清俊的面孔就突然出現(xiàn)在她眼前。這一下太過突然，她“噗”地一聲噴了男人一臉。

顧粼抹了一把臉上的液體，平靜地看著她，一雙眼睛仿佛是雨水潤濕過的天幕，閃著星辰。喬安安有些心虛地別回頭去，卻聽見他低沉磁性的聲音——

“這才是你本來的樣子嗎？”

喬安安怔了一下，恍然明白，自己在天臺上那些惡劣的話都落到顧粼耳朵里了。

她還可以再裝的。說那些只是激將法，說自己是個三觀正直的小天使……可她忽然覺得疲憊，懶得偽裝，也懶得解釋，隨口答道：“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母親病逝，卻沒流一滴眼淚的少女，本就如此涼薄。

他微微蹙眉：“喬安安，不要意氣用事。”

她聳肩：“沒有啊，我就是喜歡欺負(fù)人。寒山的門衛(wèi)、護士、醫(yī)生，都被我捉弄過。至于你……”她靠近他，提鼻嗅了嗅——一股似有若無的淡淡清香。顧粼的眼睫毛顫抖了一下，聽見喬安安曖昧的聲音：“……真香。”

她退后一步，想看到男人驚愕的表情，可他的臉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沒反應(yīng)過來？喬安安正想提醒他這是她《靈域》的ID，男人卻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喬安安，你忘了你曾在我面前打過《靈域》的競技場嗎？”

那時她用的就是“真香”的賬號，在她母親去世的那天。

這一次，輪到喬安安措手不及。她知道他是“一刀”，卻沒想到他也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她瞇起眼睛：“我坑了你，你很不爽？”

“沒有。我只是不明白……為什么在游戲里，你總想讓我流產(chǎn)……”顧粼的目光轉(zhuǎn)深。一瞬間，兩人同時想起游戲中“真香”對“一刀”說的粗鄙之語——“我不想讓你懷上別人的孩子。你要生，也得生我的！”

喬安安的臉有些燙，忙又灌了一口蘋果西打。顧粼看看罐子，想起什么，也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空氣里仿佛冒出粉色的泡泡，讓人心中微微歡喜又慌張。就在此刻，喬安安忽聽男人問道：“白曉的事，也是你做的嗎？”

她沒有想到，他是為白曉而來的。

她欺負(fù)他，他不在意，可白曉的事，卻那么上心。

喬安安的胸口又開始發(fā)堵，她別過了眼睛：“是又如何。”

“為什么？”顧粼不禁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她只是在你母親過世時哭了而已……你害得她精神壓力大到退學(xué)，到現(xiàn)在都沒法治愈。為什么？”

遇到白曉的事就急成這樣嗎？喬安安臉上的笑容和她此刻的心一樣寒冷。她一字一頓地回答：“是啊，我看不慣她。我媽去世，她哭到昏厥，襯托得我冷心冷肺，我惡心。我爸喜歡她禮貌懂事，贊助她出國留學(xué)，我也惡心。”她似笑非笑地看著顧粼，“愛管閑事的顧醫(yī)生，怎么，你救不了她嗎？”

面前這個人，不好玩，她不要了。

顧粼怔怔地看著面前天使般的女孩露出惡魔的笑容，看著她將那罐未喝完的蘋果西打捏扁丟進垃圾桶里，看著她冷漠地轉(zhuǎn)身離開。

他站在那里，胸口陣陣發(fā)冷。

終究是不專業(yè)了，終究是關(guān)心則亂了。他因為想要走近一個人而玩兒《靈域》，因為想要陪伴一個人而婉拒了數(shù)家醫(yī)院的邀約，因為救贖一個人而盡心竭力醫(yī)治白曉。

現(xiàn)在，那個人走了。走之前露出猙獰的真容，告訴他，我就是魔鬼，怎樣？

他……又能怎樣呢？

理智告訴他的道理，他的心不聽啊。

05

“一刀”保胎丸變墮胎藥的事，被“杠精本精”當(dāng)個段子說了出去。言者無意聽者有心，“一刀”那數(shù)量龐大的死敵們用心留意，不多久就有人發(fā)現(xiàn)他去了子母河。

要想無性繁殖，就得喝下子母河的水。而需要喝水，“一刀”本人流產(chǎn)這件事就算是實錘了。

懷孕掉了敏捷，大神還是大神。可流產(chǎn)不一樣。狂降50%屬性之后，他還有什么可怕的？

幾個死敵很快集結(jié)起來，各懷美好的愿景——有的想爆“一刀”的神裝，有的想殺他泄憤……一群烏合之眾就這樣浩浩蕩蕩地出發(fā)了。一路語音暢想未來，歡笑不斷，還不忘跟迎面走過來的女醫(yī)者吆喝一聲：“給我加個狀態(tài)。”

醫(yī)者在路邊站著已有片刻，自然聽見了他們的談?wù)摗＿@時聽到搭訕，不但給了加速、防御、凈化等buff，甚至還掏出幾顆丸藥：“剛出爐的紅藥、藍藥、狀態(tài)藥，免費送給大家。我和‘一刀也有點兒私仇，麻煩幫我多砍一刀。”

“好嘞。”帶頭的豪爽應(yīng)下，“沒問題，那個誰……哦，真香！”

喬安安冷眼看著這些人走開。手機響起來，是發(fā)小：“安安，我這邊采訪結(jié)束了，勁爆得很。那位采訪對象，說是想見你一面呢。”

坐在寒山醫(yī)院外的咖啡店，喬安安有些出神地望著那棟純白色的大樓。光陰荏苒，大樓絲毫未變，可那窗口再也沒有少女和男醫(yī)生一起看著雨，心懷默契地冷淡閑談了。

怯生生的女聲將她喚醒：“喬小姐？”

“坐。”她懶懶地一揚手，示意“高原紅”坐到自己對面，“喝點兒什么？”

女人被她的氣場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來：“不用了。喬小姐，我就是想謝謝你，那天……還有今天的記者采訪……都謝謝了。”

“不用。”喬安安面無表情。

“我知道，您這是做好事不求回報。但我無論如何也要謝的。這世上對我好的，只有顧醫(yī)生和您兩個人了。”

聽到顧粼的名字，喬安安的手頓了一下。女人苦笑：“我是個十八線網(wǎng)紅，被經(jīng)紀(jì)人欺騙，近半年還把我軟禁起來不允許外出，只能裝精神病出來，才有機會曝光他。”

喬安安看著女人，有些吃驚：“所以那天你在天臺……顧粼那么愛管閑事，沒幫你找個律師嗎？”

女人搖頭：“我的經(jīng)紀(jì)人名聲很大，很多人不敢惹他，我只想自己找媒體，不想拖累顧醫(yī)生。顧醫(yī)生什么都不知道。”

喬安安淡淡地凝眸：“你們不是聊得很好嗎？”

女人看向她，一下子笑了：“不是你想得那樣。我一直希望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有陣子情緒特別差。顧醫(yī)生知道后，就教我用游戲排解。他為了教我，甚至在游戲里改變性別，我心情漸漸地就好了些。他說升二十級就能開這個功能了，現(xiàn)在還在帶我升級呢……”

喬安安咬著紅唇，胸口起伏不定。多管閑事的笨蛋顧粼，他有一顆柔軟而溫暖的心。跟她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這樣一個人。她想要整蠱，想要欺負(fù)，卻又想要靠近，想要擁有。

走出咖啡店，兩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突然逼近，女人尖叫一聲。喬安安低聲問：“是你經(jīng)紀(jì)人的人？”

“嗯……”女人在發(fā)抖，“他們肯定發(fā)現(xiàn)我做采訪了……救救我，被抓回去，我就完了……”

喬安安深吸一口氣，猛地?fù)P起手里的鉚釘包，重重地砸在對方臉上。

“你死定了。”

看著面前笑聲格外囂張的玩家們，“一刀”淡漠地抽出長刀，風(fēng)姿凜然地站在那里。他自然知道今日兇多吉少，但無論如何，也要奮力一戰(zhàn)……

“等一下！為啥我在掉血？！”一聲哀號突兀地響起。

“我怎么也中毒了！啊！我要死了！”

一群烏合之眾突然不戰(zhàn)而潰，讓做好了最壞打算的第一刀客都不免一愣。他沒有遲疑，揉身上前左劈右砍，送他們上路。領(lǐng)頭的思路還算清晰，臨死前大徹大悟：“藥里有毒！是那個真香，啊——”

“一刀”愣在那里。

她給了他們藥？藥里有毒？對喬安安來說，這不是難事——她做得出偽裝成保胎丸的墮胎藥，自然也會有偽裝成好藥的毒藥。

只是，在他指責(zé)、質(zhì)疑之后，性格乖戾偏激如她，卻還是幫了他。

為什么……

有什么悸動的情感，在顧粼心中涌出。他連電腦都來不及拿，忽然起身沖出辦公室，剛到電梯前就遇到了小護士：“顧大夫，有人找。”

顧粼眼睛一亮，看向小護士身后，對上了一雙含羞帶怯的眼睛。

他的笑容凝在嘴角，目光淡了下去。

“白曉？”

06

白曉在顧粼這里看病，已有多年。她深知顧粼面冷心熱，走上去輕輕拉拉他的衣袖：“我又做噩夢了……顧醫(yī)生，我什么時候才能擺脫喬安安的陰影呀？”

她預(yù)想中的安慰沒有出現(xiàn)，顧粼不著痕跡地抽出手，轉(zhuǎn)頭對護士說：“把白小姐帶去休息室吧，我有點兒事要出去一趟。”

白曉愣在原地。她從沒見過顧醫(yī)生如此疏離冷漠的樣子，心里起了一層警惕：“顧大哥……”

這時，一個小護士突然跑過來，對著顧粼叫：“顧醫(yī)生！您的病人陳小君被人傷了，剛送到搶救室，您要不要去看看？”

顧粼眉心一皺，立刻摁下電梯下行鍵，冷靜地問道：“傷得怎么樣？”

“不重。不過我聽說喬安安小姐替她擋了好幾下，怕是傷得不輕……”

聽到此處，顧粼的目光倏然變冷，摻了幾絲無法言說的恐懼，無意識地又用力摁了兩下電梯鍵。冰冷的機械門像隔絕了那個女孩的世界，他再也無法忍耐，轉(zhuǎn)身就向安全通道跑去。

“顧粼！”白曉終于看出了端倪，整個人都有些癲狂，“喬安安是個魔鬼！她媽死了她都沒哭！我哭了，她就討厭我！她讓我的同學(xué)整我，她害我拿不到獎學(xué)金，連她爸給我安排的出國留學(xué)都破壞！你不能喜歡她，顧粼！”

他聽不到，甚至連面前路過的病人與醫(yī)護人員也看不到，只是向著搶救室沖去。

喬安安做了一個夢，夢到面容陌生的母親沐浴在一片白色的光芒里。她溫柔地看著她，撫摸她的頭發(fā)與面頰，輕聲說：“安安，對不起。”

身體上的陣痛讓她從幻覺中抽離，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她母親的病……家族遺傳……她也會……”

“所以她媽媽才對安安那么冷淡……怕自己死的時候安安會傷心……”

“安安自己早就知道……所以偶爾乖張了些……她不壞……”

喬安安迷迷糊糊地醒來，看到顧粼帶著血絲的眼睛。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又像是不敢，懸在了半空中。

喬安安覺得到了自己這個反派大魔頭謝幕的時候了，于是吸了一口氣，艱難地說：“叫我爸幫幫她，她經(jīng)紀(jì)人要抓她……白曉是騙子，那天她昏過去，說是看到我媽想起了她自己的媽媽，那是假的……她還嫌她媽擺攤丟人……”

顧粼俯下身，輕輕地說：“我都知道。你休息一下，存點兒體力。”

她難得乖巧地閉上了眼睛。

“小君的事，你爸爸已經(jīng)派人去處理了，我會為小君作證，你別擔(dān)心……白曉的事，是我一直誤解了你，對不起。”

喬安安睜開眼睛，像是不明白為什么他這樣輕易地相信了她。

顧粼心里一酸，聲音放得更輕：“我遇見一個女孩子，乖戾又冷漠。我犯了職業(yè)病，想要看看她心里的那個世界。我沒想到，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她是只刺猬，外殼尖銳，內(nèi)心卻很柔軟。我后來才知道，她少了媽媽的寵愛，自己也生了和媽媽一樣的病，她覺得那些健健康康活著的人太幸運了，她想讓他們陪自己有一剎那的不開心。”他苦笑起來，“雖然不到嚴(yán)重的地步，可這是不對的。其實，她知道，我也知道。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去走進她的世界。”

聞言，喬安安的目光呆滯。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俊美的臉龐紅得像她那天從桌鏡里看到的自己。

“你的媽媽，很愛你。知道自己生了病，怕你有一天難過，才一直對你不親近。你缺的，以后我來補，好嗎？不是以醫(yī)生的身份。”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比起她能平平安安地待在他身邊，那些顧慮與掙扎又多么蒼白無力。

她壞，他就對她加倍的好。她的心并不是焐不熱的頑石，而是一熱就融化的棉花糖啊。

喬安安的眼睛里有液體一晃而過，她急忙閉上，紅唇輕輕蠕動：“好，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他重重地點頭。

“大神……”她露出一個虛弱卻又促狹的笑容，“別喝子母河的水了。等我上了游戲，我們要個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