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學術界所說的元曲,有兩個方面的涵義。一是指元代的戲曲,亦即以曲的旋律、節奏,結合戲劇的唱詞,表現人物性格和故事情節;二是把曲作為詩人抒發感情的載體,作為詩歌創作的一種體裁。為了區別于“戲曲”,人們把后者稱為“散曲”。
這一本面向德國朋友的小書《元散曲選》,所收錄的作品,乃是元曲中的散曲。我們在眾多的元代散曲的作家中,選取了一百首具有代表性和不同風格的精品,翻譯為德文,介紹給讀者。
為什么元代以“曲”的格律創作的抒情詩,又被稱之為“散曲”呢?這一點,我們也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
首先,“曲”和“詩”“詞”一樣,注意音節、聲調對比、句末一字,選用同一韻母等有序的排引方式;同時,又吸收了散文不受限制和自由靈活的特點,因此,會呈現文字口語化、通俗化,以及曲體某些部分音節散漫化的狀態。
其次,在創作手法上,與詩和詞相比,元散曲更多采用鋪陳、敘述的方式。這種方式,本來是散文最基本也最有效的功能。而由于散曲有著需要格律化的韻文與不需要格律化的散文兩者相互結合的趨向,因此,它在語言上和寫作手法上,顯得比詩、詞更活潑,更直觀,更尖銳,也更通俗。
在元代,“曲”的詩歌形式能夠廣泛流行,并且涌現出許多高質量的作品,這是有深刻的原因的。

《元明清散曲精選》 黃天驥 康保成編選鳳凰出版社2018 年版
在金元之際,中國北方和中原地區,當地的民歌和少數民族的曲調,十分美聽。于是,人們便吸取少數民族的曲調、音律,結合漢族地區原來的曲調、民歌,加以適當的改造,便形成了中國傳統詩歌的新品種——曲,成為繼唐詩宋詞之后,代表一個時代文學成就的特有名詞。它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也占有一席重要的地位。
元曲的繁榮,也和元代的經濟、政治情況,有著密切的關系。
在十三世紀中葉,成吉思汗統率蒙古鐵騎,橫掃歐亞兩洲。其后,忽必烈滅了宋朝,成立了元朝,控制管治了整個中國。
元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由少數民族統治者建立的統一政權。在北方少數民族侵擾中原地區期間,人民流離失所,本來經濟繁榮的地區,受到很大的破壞。在政治上,元朝的統治者奉行民族壓迫政策,許多漢族知識分子受到排擠。但同時,在文化上,由于各族人民逐漸溝通,實現了互相融合,取長補短。這也是元曲在中國文學史上,取得重要地位和具有獨特風格的因素。
就文化而言,蒙古族接受了漢族文化。而由于人口的遷徙,交通的發達,民族的雜居,各族人民的友誼與日俱增,讓許多出身于少數民族的詩人,也擅長以漢語進行文學創作。像貫云石(維吾爾族)、薩都剌(回族)、阿魯威(蒙古族)、李直夫(蒙古族),都寫出了許多優秀的元散曲作品。而漢族人民,也感受到少數民族特有的質樸豪放的品性,喜愛少數民族獨特的民風民俗,欣賞其樂曲在旋律、節奏上有鮮明的表現力。這一來,漢族的作家,開拓了視野和胸襟,在創作上也深受少數民族文化的影響。
根據現存資料不完全統計,元代以“曲”來抒發感情的詩人,其著名者,約有二百多位。和唐宋的詩人不同,由于元朝有相當長的時期中止了科舉考試,中斷了知識分子通過考試進入官場的道路,有些人被拋進了社會的底層,過著被當時人認為是低賤的生活。但是,他們并沒有因此意志消沉,倒是在與下層人民緊密結合的過程中,改變了價值觀,讓作品呈現出新的面貌。這類作家,大多放蕩不羈,而在表象的背后,卻蘊含著強烈追求擺脫封建禮教傳統的生命意識。像元代最著名的劇作家兼詩人關漢卿,他的散曲《不伏老》,就是這類詩歌的代表。
《不伏老》這首散曲,可以說是關漢卿的自畫像。在詩里,他夸張地從幾個方面展示自己的才能和與眾不同的生活方式,自豪地顯耀絕對不肯向任何人屈服的意志。在寫作手法上,他一方面大量運用短促的節奏和漢語修辭“排比”的技巧,表現出鏗鏘有力、斬釘截鐵的韻味;另一方面,他又加插大量“襯字”,讓樂曲變為少見的長句,從而給人以長短結合,收放自如的感覺,這很能表現出他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無所顧忌的情神狀態。
在元散曲中,有不少是描寫中國風景的詩篇,像盧摯的《秋景》,寫的就是中國南方一帶秋天的景色:
掛絕壁枯松倒倚,落殘霞孤鶩齊飛。四圍不盡山,一望無窮水。散西風滿天秋意,夜靜云帆月影低,載我在瀟湘畫里。
盧摯這首散曲,寫的是湖南省江河在秋末黃昏時候的風景。詩人的視野向遠方擴展。放眼望去,山光水色,渺渺茫茫,讓人心胸開闊。這時候西風送爽,滿天涼意,給山山水水,散落一片秋色,勾起了詩人寂靜清爽的感受。在寧靜的夜色里,詩人看到帆的影,月的影,看到高峻的山,蒼老的松,看到天上飛過的云和雁。這又使他聯想到宋代一幅《瀟湘八景》的名畫,感覺到自己也進入了圖畫之中,成了名畫的一個部分。
有些散曲,雖然也像盧摯那樣寫秋天的風景,但韻味卻完全不同。像馬致遠《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這首曲,寫的是一個孤獨的旅行者在秋天看到的景色。詩的前面三句,寫法很奇特,它疊用了九個名詞。在句子中,一個名詞與另一個名詞直接銜接,中間沒有動詞作中介。這樣的語法結構,在漢語中是少見的,但它卻能讓讀者自己去發揮審美的能力,根據自己的體悟,去理解作者的所見所想。就像電影中的蒙太奇鏡頭那樣,通過不同畫面的組接,啟發觀眾聯想畫面以外的意味。在這首詩歌里,馬致遠沒有告訴讀者他在想什么,他只讓人看到:在秋天的黃昏,烏鴉歸巢,枯藤纏樹。失去依托流落天涯的旅行者,面對著這樣的景色,會是什么樣的情懷?在遠處,有小橋,有流水,村落上有人家,顯得寧靜溫馨,這無家可歸的旅客,又會有什么樣的感觸?再放眼望去,在古老蒼涼的道路上,有一匹瘦骨嶙峋的馬,躑躅行走。這三組各自獨立的九幅畫面,在夕陽的映照下,又該會是什么樣的韻味?這一切,作者讓審美受體,根據自己的想象力和生活經驗,去補充和構想成完整的景象。詩中的九個畫面,是實在的景;而實景與實景之間,沒有介詞,只有作者留出的一片空間。這空間,等于是空白,它是虛的,是審美主體給審美受體留下的再創作的余地。至于這孤獨的旅行者是誰?也沒有說明,只概括寂寞孤單的旅行人典型的感受。因此,馬致遠的這首詩,虛實結合,很能展示中國詩歌創作的審美特點,也一直受到人們的喜愛。
元散曲里也有許多抒寫愛情的作品,有些是寫對戀人的思念,有些是寫戀人分別時的痛苦。這類作品,一般都會寫得凄楚哀怨,纏綿悱惻。但張可久的《閨思》,卻從另一個角度寫一位女性在剎那間的情感,很有趣味:
云松螺髻,香溫鴛被,掩春閨一覺傷春睡。柳花飛,小瓊姬,一聲“雪下呈祥瑞”,團圓夢兒生喚起。“誰”?不做美。“呸”!卻是你!
這是一幅少婦在閨房里生活的剪影。在春天,她的丈夫離開了,留在家里的她,很無聊,很倦怠,心里很空虛,于是關起房門來睡覺。在睡夢中,她也許見到了自己的丈夫。正在這時候,春天的柳絮飛舞,那小使女卻以為是下雪了,歡呼起來,驚醒了少婦的好夢。曲的后面幾句,寫的是她被驚醒時的神態。她一肚子不高興,便問:誰在吵嚷?稍一定神,發現原來是無知的小丫頭。這充滿戲劇性的細節,把一個思念丈夫的孤單苦悶的少婦,以及她既懊惱又無可奈何的心態,表現得栩栩如生,也充分發揮了元代散曲生動活潑的藝術特色。
元曲里還有不少詩歌,展示出詩人對下層人民生活的關懷。像馮子振的《農夫渴雨》,是一首描寫大旱時農民渴望下雨的詩歌。詩人寫到農民從對雨水的渴望,轉化為對云霞隔斷雨水的怨恨。這似乎很沒道理,卻能表露出農民焦慮的心態。又比如張養浩的《潼關懷古》。潼關,形勢險要,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詩人從潼關遠望,歷史一頁頁翻了過去,王朝也一代接一代,或興起,或消亡。而讓詩人感觸最深的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兩句詩,力重千鈞,一針見血地揭示了歷代王朝興亡的背后,蘊藏著無數人民的血淚。這兩句詩,也成為元曲史上最為精警的詩句之一。
元代的散曲作家,也可以把幾首不同旋律和節奏的樂曲,連接起來,合成為同一主題的長詩,這叫作“套數”(套曲)。像睢景臣的《高祖還鄉》,就是元曲中“套數”的優秀作品。
《高祖還鄉》是一首很有趣的長詩。漢高祖劉邦,離睢景臣生活的年代,已經很遠了。睢景臣是用劉邦當上皇帝后衣錦還鄉的史實,借古喻今,諷刺帝王們顯威風,擺架子,勞民傷財的丑態。
在這首長詩里,作者選取了一個很樸實的鄉下人,作為旁觀者,通過他的視角,去觀看這皇帝向人民夸耀尊貴,其實卻十分可笑的場面。
首先,作者寫官吏和鄉紳準備迎接劉邦,忙得不可開交,把鄉里的老百姓擺弄得昏頭轉向。跟著,便寫皇帝的儀仗隊走了過來,冠冕堂皇,威風凜凜。旗幟上有的畫著龍,有的畫著鳳,這都是高貴的象征。但這旁觀的鄉下人,一概不懂,他覺得很詫異,不曉得儀仗隊為什么要舉起那些畫著似乎是蛇,似乎是雞之類稀奇古怪的旗幟?他又看到迎接的官吏鄉紳,緊張兮兮、畢恭畢敬地向皇帝行禮,而那皇帝也驕傲得很,威嚴得很,挺著胸脯,走下了車,接受官紳的膜拜。
當那鄉下人一下子看清楚了皇帝的面目時,認出了這耀武揚威的家伙,原來就是劉邦,這劉邦,曾和自己一起干農活,一起喂牛割草,是和自己一樣出身的鄉巴佬!他歷數劉邦的底細,更讓他生氣的是,劉邦還欠過他的錢財,騙過他的糧食,而且借據還被他保留著。于是,他越想越生氣,誤認為劉邦有意回到家鄉騙人,還罵道:“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喚做漢高祖!”
這首長詩,風格既詼諧,又鋒利;語言既通俗,又深刻。詩人借鄉下人天真而無知的目光,揭露封建時代最高統者的真實面目。在創作方法上,這和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裝》,有異曲同工之妙。在中國詩歌史上,這首長詩,寫得通俗活潑,暢快淋漓,很能表現出“元曲”和“唐詩”“宋詞”不同的韻味。
中國清代的評論家劉熙載,曾把元曲分成三種類型,一類是清深,一類是豪曠,一類是婉麗。這樣的劃分,基本上是準確的。顯然,這三類品格,就像色彩中的“三原色”,但它們又可互相融合、交織、滲透,調制出千紅萬紫。一般來說,元代前期的散曲,詩人更多地吸取民間養分,作品呈現自然真率的風格。到了元代后期,文人的生活有所改善,心態比較平和,在修辭上更多地追求美麗的辭藻和委婉的表達方式,出現了雅化和貴族化的傾向。
《元散曲選》(德譯本)將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