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小六
上中學時,我本是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安靜、省事、成績好,我的父母也是“別人家的父母”。但這樣的好日子在我上初三時,突然終結了。
原因是,我家有了一個新鄰居——了不起的孫阿姨。
孫阿姨為什么了不起?因為她原本住在繁華的省城,卻為了兒子遷居到我們那座小城。她兒子也很“了不起”,明明高大、帥氣,卻一臉兇狠,喜歡獨來獨往。但是,他得過很多唱歌比賽的獎,經常上電視。
做了鄰居,免不了經常碰面,但我每次跟他遇見,最多只是和他對視一眼,就扭頭各走各的。雖然我媽跟孫阿姨一見如故、打得火熱,但畢竟我是“乖乖女”,他是“桀驁男”,我們不同類。
而且,由于孫阿姨老說她兒子收到了多少封情書,我媽就開始暗中防范,怕我也迷上他。
那時候我爸長年在外地工作,我媽要照顧我,沒什么社交,孫阿姨的出現,正好滿足了我媽的心理“剛需”。只是,自家兒子沒多少新話題了,孫阿姨就開始跟我媽說,女孩子學習沒后勁,越是在初中成績好的女孩,上高中后問題越多。
之前,這樣的話別人也說過,但孫阿姨一說,就有了“眾口鑠金”的力量。我媽突然就“淪陷”了。
我媽長年生活封閉,心思簡單,凡事不愛跟別人比較,但當她開始了解別人家的孩子是怎么被教育時,知道得越多,就越恐慌。我這個一年到頭被放養的好學生,突然間在她眼中變得一無是處。
小時候我也學過繪畫、唱歌和舞蹈??衫L畫班去了幾次,我媽嫌離家遠就放棄了;歌舞班則是因為我爸聽說女孩子學唱歌、跳舞容易變壞,所以一聲令下,便讓我都退出。
但在孫阿姨的刺激下,我媽終于發現,昔日我那些興趣班的好多同學,不但多才多藝、出盡風頭,還擁有諸多獲獎證書。而我,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鏡。
孫阿姨還說,女孩子學習好,靠的是死記硬背,應付平時的考試還行,一到高考就歇菜。只有參加過各種比賽、見過世面的孩子,綜合素質才高,心理素質才過硬,才有長足的后勁。
經過孫阿姨對我媽的“洗腦”,我媽在心里樹起了“素質教育”的大旗。她認定我是暫時的高分和長久的低能,甚至因為懊悔,她動不動就把自己氣哭。
成績好就是能力差,而且必將隕落于高考,這是什么邏輯?可我淡定多年的母親,就被這歪理給蠱惑了。
母女關系四面漏風,我們越發輕視彼此。孫阿姨高亢的嗓音讓我覺得無比聒噪,再見到她的兒子,我就產生了新的念頭:他無緣無故地回到小城,是在省城打架被開除了嗎?
這話說了一兩次,我媽就告誡我,不要拿別人當幌子來遮掩自己的缺陷。再多說一句,她就疑神疑鬼,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暗戀人家。我簡直是百口莫辯。
在我們母女倆劍拔弩張的階段,我爸調回來了。
本以為講道理的人來了,可是,隨著我爸回來,家里來的客人就多了??腿藗儙е⒆忧皝恚欢〞x掇著孩子當眾獻藝。而我最討厭別人讓我“來一個”,或者說“你那么愛看書,實在不行就背首詩”。
我心中像有一座堡壘,塞滿了青春莫名的頑固。別人越鼓勵,我就越逆反,堅決不肯當眾表演。于是,我爸也開始焦慮,說我這么沒有競爭意識,以后怎么在社會上立足。
“沒能耐還這么倔,都是被閑書帶壞的!”在又一次沒當眾給父母長臉后,他們火速達成共識,迅速地抄檢書架。那個時候,學習就是指學課本上的知識,除了參考書,其他的書都被統稱為“閑書”,不是學生該看的。
書架被掃蕩一空,戰利品被粗暴地塞進一個大紙箱,膠帶一圈圈被纏繞上去,發出刺耳的聲響。見我只是悶聲站著,連爭辯都沒有,爸媽更憤怒了:“懦弱!無能!沒出息!”
爸媽一會兒互相指責,聲嘶力竭,一會兒又同仇敵愾,掉轉矛頭針對我:“都是因為你!”
那一刻,我,一個成績名列前茅、不知被多少同學羨慕的好學生,體會到了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我轉身回到房間,重重地關上門,反鎖。然后,無聲地哭。
頭脹痛難忍,憋了好多委屈。攤開稿紙,我開始給爸媽寫信。浩浩蕩蕩,洋洋灑灑,把心中的不滿都宣泄了出來。
信寫完,才發覺門外很安靜。父母不知何時已鳴金收兵,更不知何時又會重啟唇槍舌劍。我突然生出一個強烈的念頭——我要離家出走。我要讓他們著急,讓他們愧悔,我要奪回尊嚴。
我把信丟在客廳,把大門摔得一聲重響。晚上11點多,父母剛躺下,絕對聽得到。
他們很快追了出來。我突然意識到,他們應該還沒看到我留下的信。如果就這樣被帶回去,恐怕只會換來一頓暴揍,以及更大的羞辱。
心一橫,我跑進附近一條漆黑的夾道。剛一個踉蹌,手腕就被抓住了——這里有人!我被那個人拽著手腕拖著向前跑,他還警告我:“別出聲!”
我嚇得想叫又不敢出聲,但心里又好像有一種離奇的暢快感,應該是被嚇得產生幻覺了。
腳下磕磕絆絆,眼前混沌一片。沒有路燈,我這個近視眼的夜視力差到伸手看不清五指。我被那個人拖拽著跑,感覺是到了夾道深處的“鬼屋”附近。
那是一座平房,常年掛著鎖,門口雜草叢生,還有傳言說那里鬧鬼。
早已聽不到爸媽的聲音,世界一片寂靜,他們不會想到我在這里。那個人松了手,我這才感覺到手臂生疼,他使的勁兒太大了。
松開我,他開始大口喘氣??謶指蓄D時鋪天蓋地,我甚至想象,這個陰森的鬼屋或許就是一個血腥的殺戮場,而我短暫的人生就要在這里終結。
那我活得太虧了!
“嚇死我了!”他聲音顫抖,蹲了下去。
我愣住了,我——嚇著他了?
他又劇烈地喘了幾下,才顫巍巍地站起來,“啪”的一聲點著打火機。借著微弱的火光,我這次看清了,是他——孫阿姨的兒子。
“你也沒看上去那么乖啊,干什么去了?大半夜被壞人追到家門口?!彼麥缌嘶鸸?,還警惕地四下張望,聲音依舊輕得只夠我聽到。
“你——害怕?”我心里突然一陣平衡,好想大笑幾聲。這個“桀驁男”平時看上去兇神惡煞、不可一世,膽子居然這么???難道他是故意裝出一副兇相來掩飾自己?
因為太震驚了,我一不留神嗓門便大了些,他緊張得一把用袖子捂住我的嘴。如果這時燈光驟亮,不知情的人大概會以為他想捂死我。
眼前的景象顛覆了我對他所有的認知,那個夜晚的氣氛陡然換了風格。
事實是我沒被壞人追殺,他也是演出回來恰好路過。誤會消除后,我忍不住問他:“你要當歌手,留在省城不是更好嗎?”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受到他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淡淡地說:“其實你應該慶幸,沒真的遇到什么過不去的坎兒。以后別離家出走了。”
然后,我被他押送回家??斓郊业臅r候,他一閃而過,沒讓我爸媽看到。家里的大門敞開,爸媽在客廳等我。他們已經看過我留下的信,也算準以我的膽量,必定會回家……
沒有挨揍,沒有交談,大家都心照不宣,爸媽只說了句:“趕快睡吧?!?/p>
事情好像就這么過去了。可我睡不著。孫阿姨的兒子是不是遇到過什么事?他爸爸呢?我心里還有好多疑問。
不過我想,經過這一出,大家就是熟人了,我以后一定要找機會打探出究竟來??筛籼煸儆龅?,他還是瞄了我一眼,便像往常一樣扭頭走自己的。他的臉上依舊掛著冰霜,好像我們從未有過交集。
好吧,我還是“乖乖女”,你還是“桀驁男”。
幾天后,爸媽歸還了我的書。孫阿姨也還是常來找我媽閑聊。而我從那以后,好像突然長大了,淡定了。我想,就算父母繼續瘋狂下去,我也不會再感到煎熬。
再后來,上了高中,我的成績開始搖擺,爸媽沒做出任何評論。其實,他們也是佯裝鎮定,終究還是被我那一次的出走給嚇著了。
因為住校,我一直沒意識到,有多久沒聽見孫阿姨聒噪了。等意識到時,已經是高考結束,等錄取結果的時候了。
“他們都搬走快兩年了。孫阿姨有個好兒子,自然是兒子去哪兒發展,她就跟著去哪兒。”我媽邊說邊觀察我,她居然還在疑心我暗戀某人。
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又發生過什么。昔日的小城早已不復從前,他卻始終是一個謎。我們偶然撞見,又理所當然地離散。
但我想,他應當是一個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