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會懷著天賦死去的，保羅

宋夢寒

“你覺得畫畫是一個40歲男人的正當職業嗎？你賣出過畫嗎？”

“沒有。”

“也許你不夠好。”

“也許是我太好了。也許我是一個天才！”

“有些人會懷著天賦死去的，保羅。”

這段看起來平常的、在許多家庭都會發生的父子間的對話，發生在100多年前。但是與普通家庭不同的是，這個執拗的兒子面臨的是“如果畫不好，就要回去繼承家族產業”的問題。作為一個愛畫畫的“富二代”，他按照父親的意愿勉強讀完了法學院，最終還是決定放棄優渥的生活，把一生都投入繪畫。然而，他的努力非但在他生前沒有得到認可，連他去世后都沒有逃脫被譏諷和嘲弄的命運，報紙上發布的訃告上說：“由于視力先天不足，他是一個有缺陷的天才，他的作品粗俗不堪，他除了速寫什么也不會畫。”甚至在他去世6年后的展覽上，他仍被評價成“一個弄錯了職業的屠夫，一個永遠完成不了一幅畫的笨蛋，一個冒名頂替者。他是狂熱的情感和豐富的語言所能形容的一切，卻又什么都不是”。雖然他始終堅信自己是一個天才，對世人的貶低不屑一顧，但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僅僅過了52年，也就是1958年，他就被稱為“現代繪畫之父”。他的名字，保羅·塞尚，從此被鐫刻在美術史的里程碑上，熠熠生輝。

保羅·塞尚1839年出生于法國艾克斯，祖上是小工匠，他的父親最初是小商人，后來發跡成了銀行經理，家業也殷實到必須要有人繼承的程度。令父親失望的是，塞尚并沒有把父親的財產放在心上，他在父親買下的花園里給自己布置了人生中的第一間畫室，并且下定決心，無論父親如何反對，都要一直畫下去。一段時間過去，父親發現他確實沒有經商的才能，終于決定放手，讓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巴黎畫畫。

然而，繪畫的道路并不好走。雖然有父母接濟，生活并不窘迫，但塞尚始終沒能考入巴黎高等美術學校。老師給他的評價是：“雖具色彩畫家的氣質，但不幸濫用顏色。”他混跡于“印象派”畫家當中，與他們交朋友，又很快斷絕了關系。他熱情地畫，又不斷陷入沮喪，因為不但別人不喜歡他的畫，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滿意。“印象派”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但他想要的真實并不是印象派所追求的那種感覺的真實，他更看重對物體結構和體積感的塑造。有人說，他畫的妻子肖像都不如他畫的靜物性感，就是因為他畫肖像的時候完全不顧及對象的性格、心理、身份，他只是把人物當成一個形體來畫，他只想用色彩把造型表現出來，他認為這才是“造型的本質”。這是他與眾不同的藝術觀念，也是最終決定了他藝術成就的思維方式。

獨自前行的探索總是艱難的。塞尚早期的作品色彩晦暗、筆觸激烈，表現出一種病態的扭曲。連“印象派”的創始人之一馬奈都無法接受他對色彩的運用，稱他的作品為“齷齪、骯臟的畫”。直到他接受了朋友的建議，用色開始變得明亮，用筆也更加簡練，他的畫風才逐漸成熟起來。

塞尚一生中畫過270幅靜物，其中大部分是蘋果。他的蘋果飽滿結實，色彩沉著厚重。塞尚除了通過畫沉甸甸的水果來表達他對造型的理解，還通過畫面構圖要素中的各種矛盾與不平衡來實踐他“藝術是與自然平行的和諧，而不是模仿自然”的理論。他的代表作之一《水果籃子》就建立了一種不穩定的空間關系：一張不規矩的桌子，左側和右側在不同的平面中，桌子上是向前傾斜的一籃子蘋果，籃子旁邊是一只有些歪斜的酒瓶，桌子的右上角是一碟擺放整齊的餅干，白色的桌布托住了散落的蘋果，也阻止了果籃的繼續傾斜。長短不同的線條描繪了桌布的褶皺，也分割了這一大片白色，并且形成了一種緊張與舒緩相結合的韻律。

塞尚提出要按照畫家的思想和精神重新認識眼前的一切，這種觀點影響了后來的許多畫家，也搭建了“印象派”通往立體主義的橋梁。“印象派”畫家看重的是在不同光線、不同時機甚至不同心境、不同觀念下的感覺，塞尚則強調拋開這些閃爍不定、令人迷惑的表象，去發掘隱藏在感覺背后的真實。畢加索稱塞尚為“唯一的導師”，“抽象派”“野獸派”也都將他奉為領路人。正如英國詩人、藝術批評家和美學家赫伯特·里德所說：“在塞尚之前，從未有過一位藝術家希望客觀地觀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