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是我的弱項

村上春樹

從成田機場驅車趕往東京，我在路上看到一個眼生的、高高的東西，心想那是什么，仔細一看，原來是晴空塔。我不禁感嘆，有一陣子沒見，它竟長高了好大一截。就好像我看到熟人的小孩便感嘆一樣：“不知不覺長成大人啦。”

其實我對晴空塔沒什么興趣，它建好后我大概也不會去。為什么呢？因為我原本就不喜歡高的地方。一言以蔽之，我有恐高癥。

可是我太太最喜歡登高，旅行時只要遇到高樓和斷崖，立馬就想爬上去。托她的福，我去過世界上各種各樣的高處，但每一次我都膽戰心驚。

往上爬時倒也罷了，俯瞰下方時我總是兩腿發抖，有好幾次甚至都下不來了。路過的小孩子迷惑不解地望著我：“這位大叔在做什么呢？”我真想劈頭一聲怒吼：“這不是沒辦法嗎？誰都有一兩個弱項嘛！”可我又不能真沖著小孩子發火。

我唯一自告奮勇地攀爬上去的高處，就是墨西哥的金字塔。從下往上看，它顯得并不太高，我便掉以輕心，嗖嗖嗖地往上躥，一直爬到頂。然而從頂上往下一看，那情景實在是太可怕了。往上爬時覺得平緩的坡度，望下去簡直就像懸崖一般陡峭。我腿腳戰栗，冷汗直冒。但好歹最終我還是像狀態不佳的蜘蛛俠，緊摟著巖石，磨磨蹭蹭地總算下到了地面。

小時候家里養的小貓咪，神氣活現地爬到院子里高高的松樹上，這倒沒問題，可一往下看便四肢僵硬，下不來了。我完全理解它的心情。它“喵喵”地叫了一整晚，可我也沒辦法拯救它。早晨起床后，心想情況不知怎樣了，我過去一瞧，已經連叫聲也聽不到了。從此以后，我再也沒見過它的身影。

那只小貓咪到底去了何處？至今我仍不時感到奇怪：總不至于就那樣餓死在松樹梢上吧，在它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呢？

也許那只小貓咪羞于將狼狽相暴露在家人面前，因此下定決心：“好，不克服恐高癥，我就再也不回家啦！”于是，它獨自游歷天下、修煉武功去了。說不定它還打算踏遍世界的高處，將自己重新磨煉一番。總之，由于某種原因它至今未歸。這么一想，我就覺得小貓咪很可憐，便很想告訴它：“沒關系，誰都有一兩個弱項嘛！”可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方又是一只小貓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