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朝我走來

祖母的墳塋

每次去祖母的墳塋

都對那里的芒草

產生敬畏之情

它們站立墳頭

試圖阻擋一場風

它們比孝子孝

比語言懂得感恩

我不敢將它們拔掉

害怕它們身上有祖母的纖維

害怕它們會疼

會流血

更害怕聽見

從那空心里發(fā)出

我熟悉的山東口音

秋天的心事

傍晚

我推開窗子

推開秋天的心事

一陣風撞在我臉上

我獲得了涼意

和一個姿勢的體恤

暮色捧著樹葉的明信片

等待路燈亮起

這是最后的黃昏

那些被暮色捕獲的事物

多像人的命運

在明亮與黑暗的轉換之間

每一種生物都有在場的理由

如同原諒那陣風的魯莽

我原諒了誤闖入畫面的

一只鷹的侵擾

車禍與我有關

我關門時，雨點掉下來

我走到街上，看見一場車禍

這一切，似乎與我無關

又仿佛與我有著必然的關聯

我想從街上退回去，打開門

看看雨是否能回到云層

車禍是否不會發(fā)生

世界是否在我的一進一退中

有了不一樣的秩序

你朝我走來

來自夏天，蒲公英

會呼吸的草莖

來自森林，石楠

善于思考的葉子

來自溪水，湖泊

等待安葬的石頭

來自詞語，拼音

長出思想的聲母和韻母

來自名字，家譜

被祖先預言了的事物

來自星星，水晶鞋

未開墾的處女地

來自時間，隧道

鐘表和鐘表的滴答聲

來自故鄉(xiāng)，北方

朝圣者的手杖

你朝我走來，走了二十年

還未到來

雨

雨，沿著屋頂邊檐的斜坡滴落

就像個精密儀器

每三秒，滴一下

就像積聚了力量的子彈

每一下，都鏗鏘有力

就像水珠尋找河流

在大地的紙上，畫著路線圖

就像閃亮的珍珠

映照著蒿草和小路

就像桉樹的眼淚

沖洗著人間的污穢

除此之外，只有石頭的紋理

有了某種超自然的能力

在雨聲之外，聽見時間之牙

摩擦著歷史

背著太陽的人

傍晚，太陽累了

將它龐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個紅皮球

藏在祖父的背筐里

祖父背著它下了山

祖父不知道他背著太陽

他若知道了就背不動了

祖父只知道他背著新鮮的苞谷和蕨菜

背著我們的晚餐

我在村口的菩提樹下等祖父

看見他從羊腸小路拐下來

看見他背著一個通體發(fā)光的球

映照著蒿草，和四周隱秘的事物

映照著祖父花白的胡須，和他佝僂的身軀

祖父不知道他給我?guī)砹梭@喜

而那時的我也不知道

祖父送給我的

是一個拍不動的皮球

（盛祥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fā)表于《人民文學》《上海文學》《作家》《散文》《星星》《草堂》等刊物。著有詩集《偶然》。有作品被翻譯成世界語。）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