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嘯
1
忘關電源的電腦屏保顯示這一天是周六,早上八點十二分,冬日暖和的陽光像上帝的手,伸進田野家二十一樓陽臺,緩慢移向沙發上一只棕色的毛絨熊。身穿藍白條紋睡衣的落落這會正趴在餐桌上吃早飯,早飯是一杯溫過的牛奶,以及兩片夾煎雞蛋的面包,面包上用番茄醬畫了個大笑臉。落落吃得格格直笑,因為她剛一口咬掉向上彎的嘴巴,剩下一對向下彎的眼睛,她發現笑臉成了一副哭喪的表情。
許文雅對著一面鏡子一遍一遍地梳頭發,發型是新做的,上個禮拜剛燙的水波浪,她喋喋不休地抱怨理發師把她的頭發燙太卷了,試圖把它們梳理得直一些,可惜沒有成功。臉上剛涂了護膚品,看起來還濕漉漉的,折射出一層白得細致而飽滿的光澤。她放下梳子,對著鏡子嘆氣皺眉,之后便換上羊絨大衣從臥室走出,徑直來到落落身后,俯身在落落的小臉頰上親了一口。出門前她打開鞋柜門,取出一雙棕色皮靴,回頭仍不放心地叮囑落落:
“媽媽上班去了,落落乖乖地自己把面包吃完,然后去叫你的懶蟲爸爸起床,別一個人在家里瞎玩,知道了沒?”
“知道啦,你又把我當三歲小孩啦。”
可落落才比三歲大了兩歲。她最近拍的照片,和許文雅五歲那會兒拍的照片,判若一個人扮演的兩種角色。許文雅那張是舊照片,天空泛著昏黃,背景是一間霉黃的老房子,五歲的許文雅穿了件極不合身的紅色毛衣。相比之下,落落像一朵藍天下的蒲公英,身穿白色連衣裙,背景是一個深藍的湖泊,以及遠處一片似乎望不到盡頭的森林,傍晚金燦燦的陽光和因為通透而泛著藍色的空氣如同許多彩色氣球漂浮在她周圍。這兩張照片夾在一對鋁質的七寸相框里,一起擺放在田野書房的書架上。
落落晃動著兩條腿,沒一會工夫,便把盤子里的面包和杯子里的牛奶吃了個精光。她跳下椅子,將杯子疊在盤子里端進廚房,盤子不需要她洗,她順便洗了洗手和嘴,甩著雙手喃喃自語:
“我可不是三歲小孩!”
走出廚房,落落習慣性地停下腳步,歪起腦袋,伸手指著餐廳墻上一幅看不懂拍了什么的黑白照片,另一只手忍不住捂嘴嬉笑起來。“你才是三歲小孩。”
田野還赤膊躺在被窩里,半夢半醒癡迷著這個早晨迷幻的懶覺。臥室里兩塊低透光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暗得既不像白天,也不像夜晚,很難說出像什么。落落不得不點亮一盞床頭燈,雙手托著下巴撲在床頭,一聲不吭地壞笑起來,接著她把一只冰冷的手伸進田野脖子里。這是她叫醒懶蟲爸爸的絕招,她還偷偷地把這個絕招傳授給許文雅,她湊到許文雅帶著香味的耳旁輕聲說,最好是握過冰塊的手,說得兩個人同時忍不住一陣寒顫。
田野驚叫了一聲,轉身握住落落的手。“你這只從南極撿來的壞企鵝,幾點鐘了?”
“大懶蟲,太陽都曬屁股啦,還不起床,真拿你沒辦法。”落落模仿媽媽的語氣回答他。
田野伸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一看才八點四十分,于是揉了揉眼睛。“爸爸昨晚熬夜了,能不能讓我多睡一個小時?”
“不行!”落落大聲喊,同時抬起另一只手嚇唬他,“還想讓我再冰你一次嗎?”
落落沒意識到田野的另一只手也已經伸出被窩,并先發制人地在她腋下撓起癢來,上身隨即縮卷成一團,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家伙,還讓不讓我睡覺了?”田野邊撓邊說。
落落艱難地從笑聲中擠出四個字。“讓的,讓的。”
田野于是抽回撓癢的手,落落軟趴趴地在田野手臂上躺了一會,才平復過來,做出一副撒嬌的表情:“如果你起床后帶我去公園玩,我就讓你多睡一會。”
田野在她小臉蛋上親了一口。“我答應你,起床后帶你去公園,你先到沙發上看會書,看會電視也行,只要別像只松鼠似地上躥下跳,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就行。”
“你不會騙我吧?”落落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不信任的表情。
“騙你是小狗。”田野再次向她保證。
“好吧。”落落只能相信他一次。
“你能保證一個小時之內不來吵我嗎?”
“能!”
落落使勁地點頭,轉身耷拉著腦袋走出臥室。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在第一層書架上找到一本彩色繪本,來到客廳的沙發旁抱起小熊,盤腿坐在一張羊毛毯上。她把彩色繪本放在盤起的腿上,左手摟緊小熊,右手翻開了第一頁。畫的是一個撐雨傘的小女孩,她入迷地看著,并伸手去撫摸了會雨傘上看起來很像草莓的紅點。她不識字,所以光看圖畫,但多少也能看懂一些故事。小女孩流眼淚了,落落指著圖畫問,她為什么要流眼淚呢?帶著好奇心,落落翻開了第二頁,書上出現一大群人,一條擁擠的街道上,天空烏云密布,下著雨,在密密麻麻的雨傘下,一個表情焦慮的女人和一個哭泣的小女孩,在人群中朝著反方向奔走。原來她和媽媽走散了,落落說,她真可憐。
這時從天空傳來嗡嗡的響聲,聲音一會飄近,一會又忽然遠去。落落好奇地看了一眼陽臺外的天空,見到一只綠色像是長了翅膀的東西,正遠遠地向她飛來,可惜沒過多久,那東西拐了個彎,迅速飛出她的視線。她沒有心情看繪本了,扔下就在一分鐘前還當寶貝似地摟在懷里的小熊,起身飛奔到陽臺上。那東西再一次從左邊遠遠地向她飛來,她看到一對綠色的翅膀下面,似乎用繩索綁著一個人。沒錯,那是個人,那人還戴了副墨鏡。她興奮地喊起來,喂,你在飛嗎?她傻乎乎地等了一會,接著喊,哇,你飛得好高呀!可就在這個時候,那東西忽然飛向她們這幢樓的樓頂,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里,不到半分鐘,連嗡嗡聲也聽不見了。
落落只好回到客廳,從茶幾上拿起一粒棒棒糖塞進嘴里,然后在屋里四處閑逛起來。她從餐廳逛到衛生間,又從衛生間逛回餐廳,抬頭呆望著墻壁上的黑白照片。她知道照片是田野拍的,因此她特想知道那些黑一塊白一塊的形狀究竟是什么,怎么來的,她總也看不明白。于是她沖照片做了個鬼臉,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唉,你這個小家伙,果然比三歲小孩還拎不清。”
除了閑逛,家里沒什么可玩的,落落唉聲嘆氣地坐回地毯上,想接著看繪本。她一邊翻頁,一邊將她在圖畫中看到的場景描述給懷里的小熊聽:雨停啦……太陽出來啦……她媽媽急得哭了,站著兩個警察,還有一堆叔叔阿姨……她一個人走到河邊……呀,有人在放風箏……哎呀,她的雨傘吹跑了……快看快看,她的雨傘飛起來啦,她也飛起來了。落落有些興奮,又有些羨慕地說,真好玩,她拿著雨傘飛得好高呀!
看到這里,落落就沒有心思再看書了,她的心思全部飛向了蔚藍的天空。合上繪本之后,她無意中盯上陽臺上一把藍色的成人雨傘,臉不知不覺紅撲撲起來,那個興奮勁和向往的眼神,簡直無邊無際了。
2
田野哐當一聲從床上跳起,喘著大口的粗氣,仿佛胸口被人捅了個窟窿,又像是做夢突然撞見女鬼,把魂魄嚇飛了。臥室里彌漫著香煙和酒精發臭的混合氣味,光線陰森昏暗,既不像白天,也不像夜晚。等呼吸順暢一點后,他點亮一盞床頭燈,感到黃色的光照有些刺眼,便用手遮擋了一下。燈光的照射下,他滿臉胡茬,頭發蓬亂得像粘滿雞屎的雞窩。他伸手抓住一把頭發,發現臥室的門半開著,他茫然無措地望著門口的亮光,半分鐘之后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頓時放松了不少。
“幸虧是個惡夢。”他對自己說。
“落落,落落。”他朝門口喊道。
門外沒有一點動靜。
“落落,是你在外面嗎?”他接著喊。
門外依然沒有動靜,倒是襲來一股強烈的孤獨感,他說不出為什么會這樣。
田野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當他繃著腦神經下床走到臥室門口,眼前的場景讓他難以置信。空酒瓶甩得到處都是,桌上、地上、沙發上、茶幾上,此外還有沒洗的碗盤筷子,里面的剩飯剩菜長出了綠色的霉菌,老遠就能聞到一股類似于嘔吐物的腐臭味。他感到一陣惡心,但僅僅是干嘔了幾聲,肚子里是空的,根本沒東西可吐。他想不起來發生過什么,盡管他使勁地回憶,可就是想不起來。
他推開衛生間門,想洗把臉清醒清醒。這時他感到尿急,就先去馬桶邊撒了泡尿,再走到面盆邊,用雙手接住冷水洗了把臉。恍惚中他看了眼鏡子,鏡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差點沒把他嚇死。他拿了塊毛巾去擦拭,發現鏡子上并沒有霧氣,也沒有任何臟點,也就是說鏡子沒有欺騙他,這的確就是他現在的模樣。問題是他仍只感到恍惚,一點也想不起來發生過什么。
回到客廳,他坐在沙發上,看到滿屋子的空酒瓶和碗盤,想起來收拾一下,又覺得無從下手。他看見茶幾上有盒香煙,就拿起來點燃一支,吸了兩三口,好像沒什么味道。煙霧卻越飄越多,很快便飄滿大半個客廳;透過一團團煙霧,他看見地板上躺著一個金屬相框,是落落的照片。他感到奇怪,相框應該擺在他書房里,為什么出現在這里?他蹲下去拿起相框,呆滯地盯著照片,忽然胸口感到一陣劇痛,然后他什么都想起來了。什么都想起來的田野抱著相框,像呼啦一聲被電鋸切斷的樹枝倒在地上,他很想哭一會,可怎么也哭不出聲來。
落落三個月前就摔死了,雨傘確實讓她夢想成真,也帶走她的靈魂。不到一個月,許文雅接受不了落落的死,也徹底瘋了。落落還這么小,怎么會想到跳樓呢?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后來見人就說自己是仙女下凡,不信,不信我飛一個給你看看。她娘家來了一幫人接她走時,每個人輪流朝田野臉上吐了口唾沫,說好死不死的,怎么不淹死你這條懶蟲,你這個害人精,你有臉活著,你怎么還不去死!田野蜷縮在墻角落里,既不還手,也不還口,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無所謂了。
田野將兩個相框放進一個鐵盒子,蓋緊蓋子,塞進一只黑色的空行李箱。然后他去衛生間刮胡子,胡子刮干凈后他想順便洗個澡,熱水器卻壞了,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可能太久沒使用的緣故。他索性忍著刺骨之痛用冷水洗澡,洗到一半他突然用額頭撞墻,猛撞了十來下,喉嚨里發出一種古怪的咕嚕聲,仿佛喉管被人割開。他想到落落那只浸過涼水的手伸進他脖子里的觸感,然而這種觸感再也不可能發生。
半個多月前,田野把房子賣了,今天是他從家里搬出去的最后期限。他給自己留了兩萬元,余下的全部轉入許文雅的銀行卡,用來給她治病。他估計她有可能會瘋瘋癲癲地過完下半輩子。以前他們一家三口總是周末去沿江公園散步,曬太陽,看場電影,最后去牛排館享受一頓美食才回家。美好的日子說消亡就消亡,田野一想到這些,感到自己也在一點一點地碎片化,盡管肉體上的疼痛算不了什么,但是他在逐步地消亡。
關于搬家需要帶走哪些東西,田野一臉茫然,他完全沒考慮過這些事。他換上一件黑色防風外套,一條牛仔褲,在客廳和各個房間走了一圈,發現好像沒什么是他需要的。他返回臥室,打開衣柜門,隨便往黑色的行李箱塞了幾件換洗衣物,因為擔心鐵盒被壓壞,又把它從衣服底下拿出來,放在衣服的上面。然后他拉著行李箱來到書房,在一張單人沙發上靜坐了五分鐘,發現整個房子靜謐得可怕,好像他不屬于這里,而是坐在一個陌生人的家里。他的屁股坐不住了,便起身打開書架下層的電子防潮箱門,從里面拿出一架徠卡相機和兩枚鏡頭,放進一個黑色的相機包里。接著他拿起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以及一臺磁盤陣列,分別裝進兩個硬紙箱,又從書架上拿了幾本小說塞進其中一個硬紙箱里,打算無聊的時候拿來看,此外除了一副HIFI耳機,也就沒什么需要他帶走的。
收拾完畢后,他來到門口,打開鞋柜,拿出一雙徒步鞋穿上。出門前他又回頭掃視了一遍屋子里的裝修,這套房子是他和許文雅一起花精力設計和裝修的,他們住進來還不到兩年,就有點依依不舍起來。這時他發現沙發角落的毛絨熊,在一件白襯衫的半遮掩之下,那是落落形影不離的貼身玩具。他走過去將它拿在手里,又放在胸口抱了會。他從毛絨熊身上聞到落落的氣味,難受了一會后,決定把它也帶走。他再一次走到門口,又再一次回到客廳里。忽然間,他拿起茶幾上一把雙立人水果刀,使出全身的力氣在實木地板上劃了三條弧線,仿佛這么做他內心的創傷就會少一些。
3
在地下車庫里,田野關上一輛白色豐田車的后備箱蓋,隨后走進駕駛艙內,按下電動升降窗的按鈕,扭頭發現鄰居剛好從一輛銀色的途觀上下來。那是一個身材矮小、小圓臉,無論跟誰都時刻保持微笑的中年男人,仿佛微笑是長在他臉上的肉,而不是他做出來的表情。田野只在電梯里跟他打過幾次招呼,就在他猶豫要不要打招呼時,中年男人筆直地站在途觀車前,不遠不近給了他一個點頭微笑。于是田野也點了下頭,但他笑不出來。他看見中年男人西裝筆挺,右手拎著一袋漁具,左手拎著一只淺灰色的塑料水桶,應該是釣魚去了。居然穿著這身衣服去釣魚,真是一個怪胎。類似的話落落曾不止一次對他說過,那個鄰居大伯有點奇怪,但田野每次都打斷她的話,并教育她不要隨便議論別人,尤其是在背后。田野點著發動機,轉了個彎,猛踩油門向一個陡坡駛上去。透過后視鏡,他發現中年男人仍筆直地站在途觀車前,似乎在目送他離開。
田野仿佛有半年時間沒見過陽光,當車子駛出地下車庫的一瞬間,他有些不適應地扭頭躲避了會強烈的光線。等重新適應新環境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腳下的車速也跟著輕快起來。他翻出一張“卡百利”樂隊的CD塞進播放機里,此刻的心情聽搖滾樂多少有點不合時宜,不過他沒想那么多,只想聽點自己喜歡的音樂。就在落落去世前的一兩天,他還想著升級一下車子的音響設備,原車的音響效果幾乎聽不出高音與低音的區別,總讓他提不起聽音樂的興致,他打算置換一套音質好點的設備。好像有這么一回事。
車子快接近一個紅綠燈路口時,他突然想不好開哪條道,直開,左轉,還是右轉?這讓他意識到他腦子里還沒有任何要去的地方,應該說他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只是盲目地跟隨車流,之后他就只能往左轉了,因為中間道已經被后面來的車子占滿。左轉是一條出城的國道,他并不想出城,他在國道上多開了十多分鐘,才見到一個可以調轉車頭的道口,可他又臨時改變主意不想掉頭,而是右轉駛進一條小路。這是一條彎曲的深山小路,兩旁全是密密麻麻的竹林,沿途有條發出潺潺流水聲的小溪。當他開到小路的盡頭時,發現只是一個足球場大小的水庫。
他停下車,在水庫邊的雜草斜坡上坐下,盯著深藍色的水面,點燃一支煙吸起來。周圍的風不大,聲音卻呼呼直響,應該是靠近山頂上的風。他不知道風什么時候就會跑下來,所以吸完煙沒多久,他起身回到車上,打開音樂,然后開始想“往后住哪”這個他不得不去面臨的問題:回父母家住,還是一個人租房子住?
田野在水庫邊一直待到傍晚,才發動汽車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城區后,他仍覺得自己在山里,因為他依然不知道去哪。他的家說沒就沒,他成了無家可歸的人,一個只能喝西北風的流浪漢。他不知道這是誰造成的,事實上這已經不重要了。但我還有朋友,這時他想到了朋友,他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四眼,他想他可以去找四眼。
四眼是中學時有人給取的綽號,那會兒田野也有個綽號,叫小田子,一個太監的專用名,那時候好像誰都有個不曉得怎么就被叫順口的綽號。
四眼三年前開了一家名為“搞七捻三”的咖啡店,一家集咖啡、圖書和藝術品于一體的店鋪,通常也是一個讓人莫名其妙的地方。田野是這家咖啡館的常客,他把自己拍攝的照片用黑框搭配白色卡紙裝裱好,掛在店里的墻上出售,盡管迄今為止他只賣出過一幅照片。作為交換條件,他偶爾帶幾個朋友過來,借藝術交流的名義,順便點上幾杯咖啡。起初沒人看好這家店,但四眼憑借服務于本地的藝術愛好者,以及依賴藝術愛好者們帶來的源源不斷的客源,倒也能輕松維持下來。私底下他們笑稱這是一家掛羊頭賣狗肉的黑店,說賣咖啡的四眼不好好琢磨怎么賣咖啡,盡瞎干一些給某個作家開小型研討會、給某個畫家辦小型拍賣會、給某個攝影愛好者辦個人影展的事:這家伙真把自己當成文聯主席了。
這會兒已經是晚飯時間,“搞七捻三”大廳里有兩桌客人,一桌是五個正吃著牛排的年輕男女;另一桌人數多點,清一色的中年男人,只有一位女士看起來在三十歲上下。女士的手指縫里夾著女士香煙,臉微微仰起,表情傲慢。他們的菜還沒上齊,桌上只有水杯和幾盤水果。田野不認識這些人,但通過那幾個中年男人的穿衣打扮,可以看出是一群畫畫的,有個大胡子男人正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什么。田野不關心這些,他是來找四眼的,但沒見到四眼。他走到柜臺前,問營業員張涵:
“四眼在嗎?”
“老板不在,出去了。”
“他去哪了?”
“不清楚,好像是跟朋友吃飯去了。”
“這家伙的朋友比鳥毛還多。”
張涵噗嗤地笑起來。她是個靦腆的女孩,除了嘴唇長歪了些,算得上標準的美人胚子,尤其是那雙黑洞洞的眼睛,你看不進去,她卻能輕易地看透你。她穿著橄欖色的店服,胸前交叉著兩條寬大的白色領子。“那件事我聽說了,你現在還好吧?”
田野盯著她的眼睛,有些恍惚地看了會,指著中年男人那桌客人問:“沒見過他們,畫畫的?”
張涵向他的耳旁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說:“寫詩的,詩人。”
田野向她點點頭,沒接著說什么。
“你晚飯吃過了嗎?”她問。
“不了,”田野說,“我明天再來。”
“你吃了晚飯再走吧。”
“真不了。”
“發生這樣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她說,“明天晚上有個詩歌朗誦會,你剛好過來湊個熱鬧。”
“我就想找四眼聊會天。”田野說。
他回到車里,打開音樂,從停車位倒出來后,順著一個路口往前開,不一會來到沿江公路上。前面是一個公園,他于是將車停在公園的停車場,他不知道還能去什么地方,或者是見什么人。這時候天已經暗了,但沒完全黑下來,他的肚子餓得咕嚕咕嚕直叫,這才想到自己一天沒吃東西了,于是下車走到離這兩三百米遠的肯德基內,買了個雞肉漢堡、一份炸雞塊和一杯冰可樂,拎回車上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他不想逗留在人多熱鬧的地方,就想一個人安靜地待著。
CD不知道什么時候換成“披頭士”樂隊,他記不清了,這會正在播《挪威的森林》,他忽然覺得這首歌倒是很契合他現在的境況,于是他按了單曲循環按鈕,想反復聽這一首。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雨,是一場春雨,軟綿綿、冷颼颼的,雨滴晃悠悠地在桔色的路燈下顯得五彩斑斕。除了聽音樂他無事可做,他想起出門前帶的幾本小說,就去后備箱找了出來。
這本小說是他在“搞七捻三”的二樓書架上無意中翻到的,他記得那天下午同樣下著細雨,所以他找了本跟細雨有關的小說,坐在窗口一張暗紅色的沙發上看。起初他只是裝模作樣地翻幾頁,但文字描述的氛圍很快就如同一股強大的漩渦,將他拽入小說創造的環境當中。他看了五十來頁,之后來了一幫玩攝影的朋友,他不得不合上小說陪朋友。聚會結束后,他買下這本小說,打算回家看完它,可能因為之后的幾天一直沒下雨,他就再沒翻開過。
現在他想借著車窗外的路燈把這本小說看完,順便把這個空虛煎熬的晚上打發掉。看完小說已是凌晨一點,他打開車窗抽了支煙,冷風一個勁地往他身上吹,沒過兩分鐘他就凍得瑟瑟發抖。他有點懊惱搬出來時沒拿床棉被,想回去拿一床,但想歸想,他被麻醉似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深不可測的夜空。此時夜空中并沒有一顆星星,連一絲月光也看不見,黑得像鍋底一樣徹底,但是誰知道呢,也許他能看到某顆星星在那里閃爍。
“落落。”他向夜空輕微地喊了一聲,被麻醉似的臉上似笑非笑起來。
4
下午三點不到,天氣不陰不睛,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不少。詩人們已經開始陸續光臨四眼的“搞七捻三”咖啡店。戴一副黑框眼鏡、身穿黑色皮夾克、挺著灰色羊絨衫包裹下的啤酒肚的四眼,正一臉熱情地站在門口迎接詩人們。大約是和藝術家們接觸久了,這兩年四眼胖了一圈,同時也多了一種儒雅的味道,有人說他近看像生意人、遠觀像藝術人,也有人說他搞七捻三,好好一鍋白粥,什么都往里面放,越混越雜。詩會地點在二樓,詩人們和四眼握過手后,就直奔二樓走上去,步子不快不慢,姿態中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優雅。
田野一臉疲憊地出現在“搞七捻三”門口時,四眼臉上的熱情一下就消失了,他清楚田野現在不需要這種假惺惺的熱情,問題是他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田野心里好受些,所以他臉上平靜得像是山里的霧。他往前跨出一步,拍著田野的肩膀說:
“這么久也不來找我。”
“我不是過來了嗎。”
“哥們,能邁過去嗎?”
“找個地方坐坐,我想抽支煙。”
樓上有些吵鬧,他們在一樓角落里找了兩個位置坐下,墻上正好掛著一幅田野拍的黑白照片,一個男人的背影走在斑馬線上,汽車疾馳而過的拖影正好擋住那人的去路。四眼拆開一包軟中華,麻利地彈出兩支,隨后將整包煙放在田野桌前。他們先是沉默地抽了會煙,四眼不知怎么被煙嗆到,咳嗽了起來。
“我把房子賣了,昨天剛搬出來。”田野說,“文雅看病需要用錢。”
“房子賣了你住哪?”四眼問。
“不知道,我還沒想好。”田野頓了頓說,“回我爸媽家住,或者租房子,怎么都行,沒什么不行的。”
四眼想了想問他:“那你昨晚睡在哪?”
田野苦笑了一聲。“在車上待了一夜。”
“睡在車上?”
“不完全是,上半夜看了本小說。”
“我從沒見你看過小說。”
田野想說這本小說就是從他店里買的,猶豫了一會,覺得沒什么好說的。他察覺到四眼只是在沒話找話聊,他們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聊天了,所以他眼神空洞地沉默起來。這時走進來兩個詩人,田野見過他們,就是那個很會聊天的大胡子詩人,和抽煙的女詩人。四眼伸手向他們打了個招呼,對田野說:
“你來得正好,晚上有個詩會。我知道你沒興趣聽,不過你就當看一場戲,給自己解解悶,反正跟看戲也差不了多少。”四眼說到這里想笑,但沒好意思笑出來,這會兒開玩笑顯然不是時候。
田野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四眼手伸過去拍了下田野的肩膀,站起來說:“你先坐會兒,我過去招呼一下,對了哥們,今晚一塊吃夜宵,有什么話我們晚上再聊。”
田野點點頭。“你用不著對我這么客氣。”
“我只是想盡量讓你好受些。”四眼支支吾吾地說。
“我們還像平時那樣交往就行。”田野搖頭說。
四眼點頭表示明白,神情中仍帶有一種不自覺的謹慎。他走了幾步,轉身瞧了一眼田野臉上的表情。
田野并沒打算留下來,他打算抽完這支煙就走。他盯著桌子上的軟中華,猶豫著要不要帶走,如果是在三個月前,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它放進口袋,現在似乎一切都變了,他伸不出手。等四眼陪同兩個詩人走上二樓,他就站起來,想趁這個機會走掉,準確地說是從四眼眼前消失。他不想讓四眼難做,尤其是在面對他時,四眼那既想安撫他、又不知道怎么安撫的無所適從。畢竟他所遭遇的不是身敗名裂,或者是被女朋友甩了之類的瑣事,如果他自殺了,四眼反倒知道該做些什么。
他走到門口時,營業員張涵從柜臺里伸出脖子喊他:“田野。”
田野停下腳步,轉身問:“什么?”
“你這就要走嗎,不參加詩會了?”
“我回去拿點東西,”田野騙她說,“等一會再過來。”
他跑出門口,迎面正好撞上鄰居,那個穿著西裝跑去釣魚的中年怪胎。
“這么巧,”鄰居擋住他的去路,臉上遲疑了片刻說,“你也這么有雅興來參加詩會?”
田野說不是,不是。他對鄰居出現在這里感到非常意外,舌頭竟有些打架。“老板是我朋友,這家店的,對。”
“我知道的,”鄰居伸手握住田野的手,“我知道的。”
“你知道?”田野奇怪地問。鄰居的手摸上去溫熱滑膩,看著白嫩,不像他這個年齡的皮膚。田野感到像第一次近距離見他,也許是因為相較電梯里,咖啡店門口的光線要亮得多。
“我不光知道你們是朋友關系,還知道你們過去是同學。”鄰居緊緊握住田野的手不放,并拽著左右搖晃起來。
“這么說,你和四眼很熟。”
“也可以這么說。”
“不好意思,”田野抱歉地笑笑,“四眼從沒在我這里提起過你。”
“是我讓他不要告訴你。”鄰居的雙眼瞇成兩條彎彎的細縫,仿佛有意將目光掩藏起來。
田野心里一驚,不是吃驚,而是有些毛骨悚然地不知道說什么。接著他硬是將自己的手從鄰居手里掙脫出來,一個他對其一無所知的陌生人,卻像朋友一樣了解他,實在讓人輕松不起來。他直視著鄰居掩藏起來的目光,知道想從外表看穿他的心理,幾乎是不可能的。
鄰居往后退了半步,這個不經意的動作使他看起來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優雅,他這么做是為了消除田野的某些顧慮,隨后他的雙眼恢復了平常,不再是兩條邪惡的細縫。這個談不上短暫但確實短暫的過程,在田野看來猶如經歷了黑夜與白天的變化。這時候鄰居從上衣內口袋掏出一只黑色的牛皮夾,抽出一張設計精美的名片雙手呈給田野。
田野拿過名片,他沒想到鄰居是本地報紙的副刊編輯,還是個主編。他以為鄰居和他一樣,也是個沒有固定工作的人,因為他們碰面大多是在工作時間,況且鄰居不是提著釣魚竿,就是背著露營用的帳篷。田野和報社打過一兩次交道,那是在兩三年前,報紙意外地刊登了兩張他在街頭拍的照片,通知他去財務科領取稿費。他記得稿費是160元,出了報社大門,他走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條香煙。他不清楚打電話通知他的人是不是鄰居,也就想不好要不要向他說句感謝,他經常難以作出選擇,哪怕是一件蚊子大小的事。
“本人姓蔡,名博,你可以喊我老蔡,也可以喊我老伯。”鄰居面帶微笑說。
“我還是喊你老蔡吧。”田野說。
蔡博意外地走上前一步,比之前的距離更近,田野甚至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聲,但沒到讓田野反感的程度。“你不跟我一起進去嗎?”
“不了,”田野說,“我還有點事。”
“進去吧,”蔡博假裝沒聽見他說什么,強拉硬拽住田野的肩膀說,“正好一塊去看看你拍的作品。”
田野順勢轉了個彎,擊劍手似地來到蔡博身后。望著蔡博扭頭一再挽回的表情,他想說兩句抱歉的話,又覺得沒什么必要,他們已經不是鄰居了。于是他轉身徑直向馬路對面走過去,卻被一排疾馳而過的婚車隊擋住了路。
5
手機鈴聲像炸彈一樣響起時,田野還躺在車后座上蒙頭睡覺。在這個世界上,他恐怕找不出比睡懶覺更痛恨的事了,問題是整個凌晨他幾乎處于失眠狀態,昏沉到日出時分才睡著。他蜷縮在前兩天從超市買的毛毯里,亞麻腳墊上隔著塑料袋堆放著牛奶、餅干、各種罐頭和即食豆腐干,后車門的置物架上擱著一個空伏特加瓶子,昨晚他先是兌檸檬汁喝掉了半瓶,后來檸檬汁用完了,他直接對準瓶口喝純的,喝到全身發燙得像坐在火山口似的。香煙也一支接一支地抽,沒怎么停過,凌晨一兩點煙抽沒了,他只好下車醉醺醺地跑到24小時便利店買煙,順便買了碗方便面吃。手機擱置在前座的副駕駛位上,壓在兩本小說下面,因此他必須先坐起來,才能伸手夠著它。他晃了晃腦袋拿起手機,一看是四眼打來的,他接通手機,聲音如同沙沙的樹葉含糊不清。
“喂,四眼。”
“哥們,在什么地方?”
田野扭頭朝車窗外望了一眼。“公園停車場。”
“喂,聲音聽不清楚,你還在睡覺嗎?”
田野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
“非得有事才能給你打電話啊。”
“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就好,下午來我店里喝咖啡。”
“下午再說吧。”
“什么叫再說,必須得來。”
“我知道了。”
“你不會又像上次那樣吧?”
“上次我怎么了?”
“咳,不說了,等你來了,我們哥倆再好好聊。”
“這話你不止說了一百遍了,哥們。”
“我最近不是忙嗎,這你也看見了。昨晚又弄來幾個寫書法的,哇靠,比那幾個寫詩的還會折騰,弄得我桌上墻上地板上全是墨水,今天叫來阿姨擦了整整一上午。你要字的話我送你一張,怎么也值個一兩千的。”
“你還是自己留著吧,我哪有地方掛。”
“這倒也是,”四眼沉默了一會,“哥們,你得想辦法讓自己邁過去才行啊。”
田野哼哼了兩聲。“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那我先掛了,死忙了最近。”
起床已接近十點,過了晨練時間,公園里沒剩下幾號人。田野下車走到只有幾步路的公廁上完廁所,順便用公廁外面的水龍頭洗漱。接著他開始在公園里散步,天氣好得像上帝家的后花園,空氣如同剛從海里撈出來,沒有一絲微風。他走到湖邊的一張長椅旁,想坐下來曬會太陽。他感到曬太陽真舒服,仿佛身體上爬滿了細菌,太陽一烤,那些細菌全死了,刷刷地往地下掉。他覺得有些還夾在衣服縫里掉不下去,于是站起來拍打衣服,彈出來一團團灰白色的微粒,他認為那些微粒就是曬死的細菌。
在去“搞七捻三”咖啡店之前,他先去浴室泡了個澡,直到他認為把身上多余的細菌搓干凈了。他從池子里走出來,跟著進桑拿房蒸出一身臭汗,他覺得自己的汗液里也全是死掉的細菌,感到一陣惡心和暈眩,好像他的身體成了霉菌的窩點,它們會不會把他當成食物,將他啃食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他不敢再往下想,后來他發覺草地上的骨架看起來有些小,頭骨處有個顯眼的裂洞,他的腦漿一下炸開了,那是落落的骨架。
田野走進咖啡店時發現四眼不在,店里只有營業員張涵一個人。下午沒什么客人,她在磨晚上要用的咖啡粉,田野走到柜臺前問她:
“四眼哪去了?”
張涵停下手中的活。“好像是去參加一個書法展。”
“什么書法展?”
“毛筆字唄。”
“毛筆字有什么好看。”
“他又不是真的去看毛筆字。”
“那倒也是。”
張涵使了個眼色。“是吧,這你了解的。”
“這家伙最近都在忙什么,怎么老不在店里?”
張涵只是沖他笑笑,繼續磨手里的咖啡豆,田野恍惚地盯著像骨灰盒似的磨豆機。“為什么不買個電動的?”
“手磨的咖啡才香嘛,忙不過來的時候才會用到電動磨豆機。”
“這么磨,你的手不酸嗎?”
“還好,工作嘛,哪有輕輕松松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賺到錢的。”
田野點了點頭,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他娘的耍我,叫我過來,自己卻不在店里。”
張涵抬頭錯愕地在他臉上瞧了一會,伸手往天花板指指。“二樓有人在等你,你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誰在等我?”
“你上去不就知道了。”
田野不想花精力去見一個不確定的人,尤其還得裝模作樣地說一大堆廢話,他心想還不如坐在車里聽會音樂。但汽車音響糟糕的音質實在讓他聽不下去,于是他用手機下載了音樂軟件,同時定制了2G流量,用家里拿來的頭戴式耳機聽。最近他迷上了幾支俄羅斯搖滾樂隊,比起英式樂隊高高在上的指點憤怒,他更喜歡俄羅斯樂隊直接通過粗狂的聲音表現的憤怒。他向張涵搖頭笑笑,正打算離開咖啡店,這時樓梯上走下來一個衣著體面的矮小男人,田野扭頭一看是鄰居蔡博。
“我等你半天了。”蔡博笑著走過來說,身上帶著一股報紙的油墨香味。
田野的心里有些發毛,隱約感到此人似乎對他陰魂不散。“找我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