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
這組小說,我現在又不太滿意,因為我覺得現在可以寫得更好了,不過它們也是我付出過心血的。《完成一場行為藝術》是來源于一個靈感,我有一個好閨蜜,曾經做過幾次行為藝術,我便從這得的靈感。《契約》是一個小女孩追求自由的故事。《被風席卷的城市》寫的大概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的故事。其實它們幾乎屬于完全虛構,是一種比較“空”的虛構。現在看來,虛構,也要有根,不能空,這是我對它們不滿意的點。當然最好的地方,大概在于語感和語言。
我來北京一兩年了,一直一個人生活。我喜歡這里,并不是出于虛榮心和名利,僅僅只是喜歡,就像喜歡一個人一朵花。有過很多困境,比如搬過多次家,換過多次工作,身邊沒有人陪伴,一個人吃飯食之無味,一個人睡覺聽著玫瑰在花瓶里開;一抬眼,不知哪個城市可以去,連故鄉也回不了了;一低頭,還是覺得,至少可以留在這里。也愈加明白這世間的薄涼,人心的薄涼。但也會出現幫助你的人。一個幫助過我的老師寫過一句話:要有走出困境的勇氣和能力。生活會讓人成長,改變就是成長的一種,我發現自己成長了,獨立,內心所有的東西都不會說出來,能好好工作,對待得失坦然,對待情感人事淡然,可是永遠不會認輸;這樣的經歷和成長,并不是作為素材,只是讓我安心,沉穩,讓我對寫小說越來越能駕馭,讓我不會慌。
支撐我文學和我生活的,是我的故鄉,湘西。故鄉是一輩子寫不完的,也沒有什么比故鄉更值得寫,故鄉就是我的創作核心,我以后所有的小說,都會是寫我的故鄉,它是屬于我內心獨有的東西,誰都沒有,只有我能寫出。我絕望時,想起我的故鄉,就被它救活了,我會想起那里的木屋,吊腳樓,山歌,溪水,火焰,巫鬼傳說,想起我童年的小伙伴,春天松樹林里的小白花,溪水里的螃蟹,和伙伴們在最高的山頂放紙燕,挖香草,和爸爸媽媽去外婆家。我故鄉的人們,有一種堅韌的精神,是堅韌讓我們的先祖點燃火驅趕野獸,是堅韌創造了民族和文化。我想讓更多人了解我的故鄉和故鄉的人們,而我從小生活的湘西,是和沈從文大師的湘西完全不一樣的。雖然遠離它,也不知何時才能回到它的懷抱,可最美好的事物總是只存在于心里和回憶中,就像愛情,我相信愛情,可我相信的愛情只存在于我的心里和回憶中。
我以前寫詩,寫詩讓我不開心。寫詩是表達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大概后來我不愿意去表達內心了,所以放棄了寫詩。而小說可以把所有想而不得的,所有的幻想都寫出來,其實也是表達內心,可別人看不透;就算看透了,你也可以不承認,這是很有意思的一點。寫小說也不會孤獨,小說里的人物會陪伴你。陪伴,是特別難得的,沒有一個人能一直陪伴你。去年我養了一只美短貓,它后來得抑郁癥死了,它不能陪伴我,我也不能陪伴它,而小說里的人,可以永遠陪伴你。
我接觸了很多圈子,認識了很多人,各色各樣,各個城市,有做影視娛樂文化的,有做軟件開發的,有熱衷于桌游的一大群人。他們是很普通的人,卻都有各自的特點。他們的故事或者性格特點,都可以將來轉化為寫作素材,自然更重要的是了解更多的生活。其中有一個綽號叫“永恒”的小伙子,他是上海本地人,胖胖的,肚皮鼓鼓的,衣服都遮不住。他說話調子總拖得長長的,吃飯算得精細,喜歡玩。他永遠熱情洋溢,樂觀,永遠笑,和他在一起,好像生活不會有悲傷。我們一群朋友在上海玩時,他一個人說得不停,晚上去看電影,坐他的電瓶車,風吹得臉生疼,他卻一路笑一路說:“看我的汗血寶馬,又是一個漂移,超過了那輛大卡車。”我們在一起,他總是會主導全場,可他對他妻子,倒是言聽計從:我們去吃魚火鍋時,他不斷夾魚片放到他妻子碗里,他的柔情和乖巧,只能這個時候看到。我離開上海時,他對我說:“西西,你說過要把我寫進小說的,你要記得啊,把我的大肚子,和我的聰明自信都寫進去。”還有一個人,大家都叫他“舅舅”,因為他年紀比我們大,1985年的,他是江蘇人,當警察,以前在軍校學習了很久。他說話很直,一身正氣,做事也干脆利索不拖沓,他和“永恒”相似的地方在于,和朋友在一起,他也總是那個領頭的人。他有妻子孩子,也會在外面找女朋友,他說:“結婚就不能找女朋友了嗎,我找女朋友不藏著掖著,誰都知道,除了我老婆。”我問他有沒有最愛的人,他先是說了兩個,一個是他軍校的初戀,一個是他妻子;后來他說,他最愛的是他老婆,那個軍校的初戀,只是一段深刻的感情,他妻子已經成為了他的親人。他經常跟我們說,他軍校畢業時本來可以去上海工作,還有上海戶口,但是買不起上海房子,所以回了江蘇,還說要每個月還房貸,保養汽車,供孩子上學,現在第二個兒子又要生了,他得給兩個兒子買好房子,他說:“房子得給這兩個小王八蛋買好,但是生活靠他們自己。他們成家后的生活,是好是壞,看他們造化。”他的生活,聽起來好像很累,可細細一想,他總是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這些人,都是最貼近生活的,而小說,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