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圣宇
2018年10月27日至28日,“中國之文與當代散文寫作的變革——李敬澤散文創作研討會”于揚州大學舉行,與會人員就李敬澤的《青鳥故事集》《詠而歸》《會飲記》進行研討。關于李敬澤的散文究竟應該歸類為何種文體,與會學者各有闡述,但基本的共識是:他的文章是不可歸類的,作為一種“超文體文章”只能暫且用“散文”來加以概括。
就筆者個人的思考角度而言,比較傾向于用“意識流散文”來稱呼李敬澤《詠而歸》和《會飲記》時期的文章,當然這種稱呼也只是大致上的,因為他的文章其實超越了“意識流小說”那種對于意識持續流動的迷戀,是一種巴赫金曾言的“復調和聲”的文本結構。這種意識流動的獨特美感在李敬澤的散文中體現得尤為顯著,讓讀者仿佛跟隨著一位時間旅行者,穿梭于不同時空、情境之中。之前學者黃德海曾撰文將李敬澤《會飲記》形容為“繞開了每一種已被確認的文體”。而筆者認為李敬澤的寫作不是“繞開”了“已被確認的文體”,而是超越了“已被確認的文體”。因為“繞開”在詞義上首先受到了“已被確認的文體”的視野牽制,李敬澤實際上是在“已被確認的文體”基礎上完成了超越。魯迅曾言:“所謂革命,那不安于現在,不滿意于現狀的都是。”按照魯迅的這句定義,李敬澤的確進行了一場散文革命。
五四新文化運動在文學革命方面有一個顯著的缺陷,就是對散文及散文理論的輕視。可以說,散文從文學革命一開始就是一種不被重視的文體。如1935年鄭振鐸編選“中國新文學大系”的《文學論爭集》時,分“詩歌”“小說”“戲劇”三個模塊收錄了相應的評論文章,唯獨在白話散文方面是一片空白,散文在當時的地位可想而知。其實并非鄭振鐸等學者不想以一個模塊的形式來探討散文,而是當時討論散文的相關文章實在是太少,沒有構成真正的爭論熱點。在1919年到1935年間,真正值得一提的散文理論文章也就只有梁實秋那篇刊發于《新月》1928年第1卷第8期的《論散文》一篇而已。而在白話散文的基礎上,再進一步開拓散文的現代主義創新空問的,也只有魯迅等少數作家的作品而已。在文學革命者看來,他們提倡白話文、反對文言文,就已經把散文革命的意義體現出來了,不必專門探討,由于無韻都可以被歸為“散文”,結果不少人甚至都沒意識到深入探討散文的必要性。其實散文寫作存在著非常大的拓展空間,就這層意義而言,立足于21世紀的新時代視野,諸如李敬澤這樣的散文革命者的探索和嘗試就顯得尤為重要而迫切。
在2017年時,李敬澤就曾較為詳細地談過自己對散文寫作的思考。他在一篇名為《面對散文書寫的難度》的文章中提出,“作為一個文學門類的散文,它的前方依然有著廣闊的天地,因為它還有巨大的內在任務沒有完成”,“散文的惰性太強了,因為它背負的是那個最深厚的‘文的傳統” 。在此文里他還提出了一個具有哲理性的概念:“真正地面對書寫的難度。”他認為,“最庸常的生存,就是永遠生活在別人的話里;最庸常的文章,自然也是永遠在重復別人的話,但不這樣庸常是很難的”。在他看來,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每一個寫作者”,都需要努力做到“直接地、有力地、清晰地、有邏輯地把自己生命里和世界里那些難以表達的東西表達清楚”,而在他看來,“這就是現代的散文”。
前面李敬澤在接受《青年作家》訪談時還談到,其實“古人寫出了很多文論,但并沒有論述清楚什么是具體的文體”,這意味著所謂“文體學”,“極可能是一個偽問題”。他認為,“如今人們大談文體,其實就是談規矩、談自己的價值尺度”,但實際上“在我們寫作的時候,往往不是先預定要寫一個體裁:我要寫散文,我要寫小說”,作家的寫作“往往是因為有話要說、有事要談,是事情決定了文體”。
如果再追溯到他2006年時的談話,就會發現他在彼時對散文的思考就已經很深刻了。他在《拯救散文倫理》曾言:“在散文的‘無用中,我們為自己開辟一個廣大的區域,這是對經驗、情感、思想、生活的整理和重述,是一個人圍繞自身對世界進行勘探和編纂。”又在另一篇《必須捍衛文學》中強調,文學“事關精神”:“在文學中,穿越覆蓋著我們的幻覺、成規、各種分類和論述,我們感受到經驗和生命的真實質地,看到意義世界的沖突、困窘和疑難,文學守護人的生動形象,保存了我們對世界之豐富和復雜的感知,也保存了對人的可能性的不屈的探索意志。”
在這次研討會上,李敬澤謙虛地說自己的寫作有時候追尋的只是那種靈機一動、即興發揮的“創作的樂趣”,而非深思熟慮、面面俱到的結果。但實際上,他所自謙的“非深思熟慮”的寫作,其實在相當程度上也是一種厚積薄發的結果。他在文章中展現出的自由恣肆的精神,具有“逍遙游”的韻味,可謂“真力彌滿,萬象在旁”。
從缺點方面說,李敬澤《詠而歸》和《會飲記》里這種在各種場景之間不斷穿梭的筆法,也在一定程度上顯現出一些幅度過大、銜接不暢的問題。以《坐井》為例,其中一段抒情的跳躍度就太大:“就在昨夜,我站在營帳外,聽見我的君王你在啜泣,你在夢中驚叫和狂叫,在你的夢中,在最深黑的地方,發生了什么?發生了風雪山神廟?發生了怒殺閻婆惜?發生了大鬧飛云浦?發生了一個罪人的懺悔或一個圣人的自責?”這里的“風雪山神廟”涉及的是林教頭,“怒殺閻婆惜”的是宋江,“大鬧飛云浦”的則是武松,這三個《水滸傳》中的人物形象分別把讀者的思緒引向了不同的地方,跳躍著就容易走到其他岔路上,一時回不到原本議論宋徽宗的思緒軌道上。
相比之下,李敬澤之前一篇文章《酒安足辭》里的敘述就清爽自然得多。青稞酒、二鍋頭、伏特加味道各有千秋,背后的文化內涵也各有不同,但“冰涼的火”是它們的共同特征;而且作者的形容“它的薄就越見明亮、銳利,森然逼人”極具感官傳達力,而“像打了赤膊的潑皮光棍”則又打破了之前的文人話語,顯出一種諧趣的市井氣氛,于是這種穩態的跳躍就讓讀者感覺很舒服。因此筆者還是更建議作者在寫作時,不妨壓一壓心中那匹奔騰的野馬,用韁繩把野馬桀驁不馴的力量引向更適宜、更穩定的方向。酒至微醺的感覺是最美的,但再加量就可能變得迷亂了。意識流的運用也是如此,有時候敘述跳躍得太快,會讓讀者跟不上節奏。讀者剛剛被前一個句子帶入某種情緒,還沒來得及慢慢體會,隨即又被下一個句子帶到了另一個方向,然后又被第三個句子帶到了第三個方向。這種寫法具有先鋒的特征,但是如果出現太頻繁的話也會讓讀者感到某種審美疲勞以及思緒的凌亂。
從《青鳥故事集》到《詠而歸》和《會飲記》,我們可以看到,李敬澤的文章處于一種越來越富有激情的境界。但這也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困惑,那就是他這種增量級的激情是否會一直持續下去?如果持續下去,那最后會形成一個什么樣的樣態?如果不再持續下去,是否會向《青鳥》復歸?以菜系為喻,川菜最大的特點就是醬料的廣泛運用。然而問題也在于此,俗稱川菜是“三分菜,七分醬”,醬料成了菜的主角,容易蓋過食材的味道。同樣,散文中的激情有似醬料,沒有它“菜”就不香,可如果太多了就容易沖淡所涉事情的原由思緒,所以必須對自己在文章中釋放的情緒適當加以節制。學者羅瑞寧曾言:“真正的詩性,一定蘊含了高度的真理;而真正的理性,也亟待詩意的表達。”換句話說,詩性除了具備感性的美感之外,其內核還蘊涵了理性的秩序感。同樣,散文一方面盡可以自由馳騁,但另一方面也需要注意理性的適當節制。
竊以為,李敬澤在《青鳥故事集》(《看來看去或秘密交流》)中其實已經探索出了一種散文寫作的模式,那就是知識型、智慧型的散文寫作——通過以散文為主的跨文體寫作,將性靈的智慧、深刻的思考、詩意的筆觸、流暢的敘述,灌注入“知識考古學”的文本探索之中。其他很多散文家不是不想這樣寫,但力有所不逮而不能實現。李敬澤則由于自身豐厚學養和海量的閱讀量,使得他能夠在散文中縱橫馳騁,達到“思接千載,精騖八極”的境界,所以實現了這一寫作要求。如今他似乎在逐步離開這種“隨心所欲不逾矩”的模式,邁向更側重激情抒發和意識流書寫的《詠而歸》和《會飲記》的先鋒模式,筆者對此感到有些困惑,也期待他在更高層次上向知識型、智慧型的散文寫作模式復歸。有時為了說出更多,我們需要節制自己的話語;有時候為了看得更遠,我們需要閉上自己的眼睛;有時候為了走得更快,我們還需要慢下來。
筆者認為,每個作家都需尋覓自己的寫作中那些最具有可生長性的東西,然后在用心呵護中嘗試讓它的潛能在不斷生長中發揮到極致狀態。李敬澤將全新升級的文體推送進文壇是非常可貴的創新性嘗試,但在這個過程中也要留神步伐過大、缺少銜接的問題。這方面,當年法國“新小說”就是一個值得我們重視的代表性案例。“新小說”的出場是以推翻巴爾扎克式的“舊小說”為號召的,但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巴爾扎克舊小說的讀者仍然在一代又一代地產生,而如今“新小說”卻很少有人讀過。“新”的可以超越“舊”的,卻不一定能取代“舊”的。其實“新小說”無論是在技法的多樣性、理念的革新性,還是在可資借鑒資源的豐富性上,都遠勝巴爾扎克小說一籌。但“新小說”因為過于前衛,步子邁得太大了,導致其脫離了大眾群體欣賞的實際。從這層意義上看,一位與會學者對李敬澤所提到的他的作品是一種“面對自己內心的寫作”,其實里面也包含著一些謹慎的建議。
此外,就筆者個人讀書的癖好,比較喜歡那種近乎格言式樣的“詩化金句”。這些句子短小精悍,有著詩歌一樣深邃的美感。在對一篇散文的閱讀當中,偶遇這類凝煉的詩化金句,就會有一種在一位佳人的耳垂上瞥見璀璨奪目的寶石耳墜那種驚喜感覺。
比如李敬澤那一篇散文《關于宋襄公,一種想象及種種問題》中,談到宋襄公的失敗,“那些失敗者是不是就該像塊肉一樣無怨無悔的被吞下去?”一句就有畫龍點睛之妙和入木三分之力。筆者真切期待他日后創作中,文章里的這種“詩化金句”更多些。此外,筆者也更喜歡他《青鳥故事集》(《看來看去或秘密交流》)那種以個體生命的智慧去思考和追尋歷史深意的散文,這些散文雖然在技巧上沒有后來的《詠而歸》和《會飲記》那么豐富多元,但更親和、自然,文筆也比《詠而歸》和《會飲記》更為細膩動人,那些“隱沒在歷史的背面和角落的人們”被他帶回前臺,讓我們重新思考所謂“瑣碎”事件的個人心靈史意義。王安憶在評論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時,曾把普魯斯特的小說寫作比喻為“是將一個小世界切割鉆石般地切成無數棱面,棱面和棱面折射輝映,最終將光一攬收盡,達到飽和”。她又言“短篇小說就有些像鉆石,切割面越多,收進光越多,一是要看材料的純度,二是看匠人的手藝如何。”其實散文寫作也何嘗不是這樣?但凡有厚度的文字,都是耐人咀嚼的,因為作者用最洗練的文字,承載了最多的思考和情感。
綜上所述,在散文探索的全新道路上,難免少不了步伐不合節拍的時候,但往前邁進本身就遠比膽怯僵化地停留在一個“越變越小的小島”上要更值得稱贊。可以說,李敬澤散文探索寫作的文學史貢獻就在于,他打破了現代散文寫作的條條框框,構建出了散文寫作的新格局,用他的激情和睿智,將散文從既定“文體”到個體“寫作”的被束縛狀態,扭轉為從個體生命感觸出發去跨界地自由縱橫,真正讓“文章”一詞回歸到了其本真之義。從這一層意義上看,李敬澤的意識流式的、跨界的散文寫作,為當代文學史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作者單位:揚州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