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璇
空間中存在著無數微小而緊湊的點,點與點相連,便成了線;于是空間中又存在著絲絲縷縷的線,線與線交織,便成了網。
1
他從出生起就和外公外婆住在小山村里,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只能見到一兩回。他自幼就格外喜歡外公,外公也寵他寵極了。
外公養了很多蠶,從蠶卵到幼蟲,從幼蟲到蠶繭,每一個過程都是外公親自打理照料,絲毫不馬虎。等到蠶成了蠶繭,外公便會背著一大背簍的蠶繭到集市上去賣。賣蠶繭掙來的錢,外公大多用來給他買衣服、鞋子和零食了。
他小時候總會跟著外公一起摘桑葉,喂養蠶寶寶,看著它們一天天長大。
“孩子,你看,蠶寶寶會依附小樹枝來吐絲,把自己包起來。”
“為什么會這樣呢?”
“只有這樣它們最終才能化成蛾,飛起來,飛出這個山村,飛往外面的世界。”
哇,我也要像它們一樣,要好好讀書,走出這個小山村,去到外面的世界。他暗自下定決心。
2
在外公外婆的陪伴下,他漸漸長大。他努力地跟著村里的教書先生學習,堅信自己終有一天能像外公說的那樣,走出山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公養的蠶寶寶也在慢慢長大。
但是,這個美好的夢想卻被接二連三的意外打破了。
起初,他從同鄉口中得知自己的父母離異時還不相信,直到外公證實后,他才被迫接受現實。這個消息迅速在同學之間傳開,大家都說他是沒爹養沒娘疼的野孩子。
蠶寶寶長大了,開始吐絲成繭。
自父母離異后,他也漸漸地把自己封閉起來。他不愿再多說一句話,就連對外公,也不愿敞開心扉。過去那個他,那個跟在外公身后喂養蠶寶寶的小男孩,那個滿臉燦爛笑容的小男孩,那個胸懷美好夢想的小男孩,那個無比依賴外公的小男孩,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
3
他拼了命似的學習,終于考上了城里的一所高中。擔心他一人在城里上學無依靠,外公外婆賣掉了村里的房子,加上攢了一輩子的錢,找遍了親戚朋友,才湊齊他的學費,跟著他到了城里。
白天,他在學校讀書,外公在外面撿著垃圾,收著塑料瓶,靠著撿垃圾換來的錢和在外打工的媽媽寄來的一丁點兒生活費維持生計。
晚上下了晚自習回到家中,他便一聲不吭地干自己的事。外公操著舊業養蠶,外婆在房子外邊的路燈下做著針線活,直到夜深人靜時才回家。
他想要擁有自己的社交圈,他開始獨立編織屬于自己的社交網,越編越大,越編越廣。他想要拉近與他人的距離,卻忽視了那根,與最重要的人相連的線。未曾發現,線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那根最重要的線,漸漸地被逐漸增加的線給遮擋、淹沒得密密麻麻,嚴嚴實實,不留一絲喘息的余地。他不知道,蠶寶寶依附的那根枯老的樹枝已經被壓彎了腰。
進入高三,學習任務更加繁重。為了給他補充營養且不耽誤他學習,外公每天都送飯到校門口。他沒有拒絕,但也只是沒有拒絕而已。
這天,外公早早地來到了學校門口,半天不見他出來。外公就這樣抱著飯盒,在校門邊守著,看著一個又一個學生出了校門,又看著他們一個又一個進了校門,卻始終沒看到他。
一陣手機鈴響,外公忙去掏口袋里的老人機。
“今晚不用送飯了。”
“做都做好了,多少吃一點吧,你現在學業……”
“說了不要就是不要!”
還沒來得及再勸勸他,電話里便傳來一段忙音。
……
晚自習結束,他同往常一樣獨自回了家,打開家門,竟沒有聽到“你回來了”之類的話,迎接他的反而是異常的寧靜。
拿出手機,發現了幾十個未接來電,正準備回電話,手機突然振動起來,沒等他開口,電話那頭便傳來母親哽咽的聲音:“你快來醫院一趟,你外公進搶救室了……”
他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氣喘吁吁地趕到搶救室門前,母親摟著悄悄抹眼淚的外婆。搶救室門外的走廊里再無他人,他站在走廊上一言不發,燈也沉默無聲。
他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他哭了,這一回他清楚地知道,外公離他遠去了,不會再有人帶他去摘桑葉,和他一起養蠶了;不會再有人風雨無阻,不顧嚴寒酷暑地給他送飯了;不會再有人傾盡所有,默默對他好,不求一點回報了。他清楚地認識到,這一次,外公再也不會回來了……
心里咯噔一下,他才猛然發覺,那根最重要的線,斷了。
4
人們說,老頭子掛了電話后,轉身回家,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樣子。
人們又說,老頭子正是因為有心事,才沒注意到快速駛來的車。
人們還說,老頭子被撞倒后,懷里還緊緊地抱著那未動的飯。
5
蠶繭被剪開,在水中浸泡,被拉成一張巨大的網。
(指導老師:周玉龍)
心蕓心語
無論是作繭自縛還是化繭成蝶,終也逃脫不了生活這張大網。
人之于社會,恰如融入各種各樣的網,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助你織成這張網的經線,而其他人則是你完成整張網必不可少的蠶絲,誰都不能脫離于社會之網獨立存在。
他,一個被父母驅逐出家庭之網的煢煢孑立者,試圖掙脫外公愛的包圍,想要建立自己獨立的社交網,將他人拉得越來越近,卻將與自己休戚相關的人拉得越來越遠。這樣的網,密密麻麻里裹著細細密密的針刺,越親近,越刺痛。終究,痛彌漫在蠶繭的絲絲縷縷中。人,不能因為被傷害而去傷害,否則會被傷害的大網傾覆,沉陷其中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