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初陽
一
她的主人叫桑梓,是一名木偶師。
她在遇見桑梓之前,只是半截榆木樹樁,直到遇見桑梓,被他用鋒利的刻刀一下一下劃遍全身,她才緩緩睜開眼睛,詫異地望向銅鏡中的玲瓏少女。
“小榆,從今以后你就叫小榆吧。”
小榆眨眨眼,轉過腦袋,望著眼前手握刻刀,瞇眼微笑的木偶師,終于明白自己是被刻成了一個有手有腳的偶人。
所謂偶人,并非提線木偶。
提線木偶是死物,偶人卻是活的。
偶人有幸得了主人賜予的獨一無二的名字,從此有了靈魂,有了思想,能跑能跳,能哭能笑,除了沒有人類的血肉之軀,同普通人類沒有差別。
小榆開心極了,用優美的嗓音說:“好的,主人,我喜歡這個名字。”漸漸地,小榆得知了主人創造出她的原因。
桑梓告訴小榆,他喜歡一個叫白茵的姑娘。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錢來迎娶她。
于是,他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刻出小榆,并賦予她一副宛如天籟的嗓子,希望她代他上臺,幫他賺錢。暮色向晚,小榆托著下巴聽完主人的話,羨慕主人作為真正的人類能擁有這份癡情。
起初,她不明白,為何曾經那么渴望自由的她,如今卻甘愿被困于這方寸之間,聽著主人時而溫柔時而嚴厲的訓話,也不想離開半步。后來,隨著她學的戲文越來越多,她心里也便有了答案。
二
一個月后,她出師了。小榆第一次擺臺出場,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風月戲。一曲終了,無數人拍案叫絕,賞銀隨之而來。桑梓看著白花花的銀子笑了。那晚,桑梓很高興,做了一桌子好菜慶祝。飯菜齊全,他洗洗手,將身高不及三尺的小榆抱上餐桌,一邊和她大口吃菜,一邊情不自禁地說起關于白茵的事情。
桑梓說這些的時候,表情很幸福。
小榆看著主人幸福的樣子,希望他能一直保持這份幸福,而她深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邊努力掙錢,一邊祈禱白茵姑娘早日回到主人身邊。可惜,上天并沒有聽到她的禱告。
半年后,白茵嫁給七公子的消息傳入城中。她記得,那是清明時節里一個難得的大晴天。他們在老地方擺臺,唱的是一出《長生殿》。人群中傳來閑聊聲,有人說天才木偶師白茵一個月前和七公子完婚,如今攜夫回門,在醉香樓大擺筵席,但凡和她沾親帶故的都能去湊湊熱鬧。
小榆朝主人看去。桑梓的反應很平靜,他收拾了行李,低聲說:“小榆,我們回家。”小榆知道,那一刻,主人內心其實痛苦難耐。此時的她不知為何竟生氣極了,也心疼極了,當即調轉方向,去了醉香樓。她要看看,這七公子到底有多厲害,竟搶走了主人最喜歡的姑娘!
然而,七公子尚未見著,她卻先被白茵驚住了。隔著三丈遠,小榆就認出來那個姑娘就是主人思慕的白茵,不是因為那身刺目的喜服,而是因為那人有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原來,她的樣子,是主人照著白茵的模樣刻出來的。
三
回到住處,傷心欲絕的桑梓正目光冰冷地發著呆,那一刻,小榆不由自主地想去安慰主人,甚至想要為自己的主人做點什么,“主人,你別難過!”小榆堅定的聲音把桑梓拉回現實,“我可以一直忠于你,陪伴著你,陪你哭,陪你笑,陪你……”
她的聲音漸漸弱下去。
是的,這些,她都做不到的,因為她不是真正的人。
據說,主人的一滴心頭血可令偶人幻化成人。可這只是傳說,從未聽說有誰真的嘗試或者成功過。畢竟,從心頭取血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這天,小榆找到一把短刀,那短刀冰冷、鋒利。
她看見主人睡著了,大約愣了一刻鐘的時間,才緩緩拔出短刀,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邊。
她會刺得很淺,只要一滴,她或許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不,這太危險了,萬一傷到他!可是,這也許是自己唯一變成人類的機會。她內心掙扎,思緒凌亂,巧合的是,就在這個時候,床上的人睜開了雙眼:“小……小榆?”
桑梓望著停留在胸口的短刀,難以置信。
小榆嚇得扔掉了短刀,連忙說:“主人,對不起,我只是太想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太想陪著主人了。”
桑梓沒有說話,目光卻緩和下來。
見桑梓沒再說話,她繼續說:“主人,我喜歡你,我想嘗嘗做人的滋味,求求你舍一滴心頭血,助我成人,我一定陪你一生一世。”
桑梓沉默片刻,然后給了她一個出乎她意料的答案:“好!不過,在這之前,我們要先去一趟京城見見白茵。”他竟然答應了,小榆驚喜得不知如何開口。
第二天,他們便收拾行李離開了小城。
去見白茵當天,小榆就等在院外。她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莫名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覺得,主人似乎隱瞞了她什么。
四
桑梓緩緩走到白茵跟前,俯下身去:“主人,桑梓此次前來,是想問您借一樣東西。只要您愿意,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原來一直以來,桑梓都騙了小榆。他其實也不是真正的人類,而是白茵十五歲那年,照著七公子的模樣刻出來的偶人。當年七公子離開后,白茵就用自己的心頭血把他變成了人類,讓他陪伴她度過了最為孤獨的歲月。
而這段日子,有小榆陪伴的桑梓漸漸明白,他對白茵的喜歡正如小榆對自己的喜歡,只不過是一個偶人對主人的崇拜,他看著如此單純執著的小榆忠心耿耿陪在自己身邊,仿佛看到了曾經極盡崇拜白茵的自己,對她的情誼便漸漸加深。
那么,小榆想變成人,他就一定竭盡全力幫助她。可惜,這心愿,他無法靠自己幫她實現,只因他是偶人化成的人類,靠一滴心頭血才支撐起這副血肉之軀。他無法給她想要的東西,但和他流著相同血液的白茵可以。
白茵聽了桑梓的要求,驚訝又驚喜地問:“什么代價都可以嗎?”
他仰起頭,目光堅定地說:“是的。”
桑梓從白茵家中出來已是薄暮時分。他神秘一笑,從懷里掏出一個白玉瓷瓶,然后把一滴鮮紅的心頭血滴入她的嘴里。
瞬間,小榆的身體似被人拉扯般漸漸長高,胸口處像跳進一只小兔子,不安分地蹦來蹦去。直到看見映在他眸中凹凸有致的黃衫姑娘,她才驀然捂住嘴巴,天啊,她真的變成人類了!
那晚,桑梓帶小榆去河邊戲水,去集市吃糖葫蘆,盡情體會一切做人的快樂。只是,她沒想到,第二天桑梓失蹤了。
小榆瘋了似的找遍大街小巷,連個人影也沒見到。對,他一定去找白茵了,小榆絕望地想。當她到達白茵住處時,天已經黑透了。黑暗中,她看到一處被燒毀的房間,大火已經漸漸熄滅,殘煙灰燼中,兩具被燒焦的尸體。她認得出,其中一具尸體是主人的,而另一個,自然是白茵。
圓月如盤,灑下無垠光輝,她抱著單薄的肩膀,一步步后退。
五
有風卷起陣陣殘煙,猶如卷起重重往事。只是,故人已逝,往事塵封,有些事,她再也不會知道。
譬如,那滴心頭血的代價,是桑梓的心。
古籍中記載,偶人化身成人,其心可起死回生。和白茵成親不久,七公子就死了,白茵為了救活七公子,自然不會錯過桑梓送上門來的的好時機。
當白茵的刀刺進桑梓胸口時,她告訴桑梓,偶人化身為人,其心雖可救活死人,卻沒有一次成功的例子。她害怕失敗,所以接下來她還要殺了小榆,要小榆的心。
可笑,桑梓怎么可能眼睜睜看著小榆受到傷害呢?
于是,他撐著最后一口氣,不顧一切打翻燭臺。大火中,他拼命抱住白茵,只為給小榆闖出一條生路。
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反正,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