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前
到了萬物復蘇的春季,外面的世界便格外吸引人,所以旅行又成了讓心靈飛翔的最佳選擇。旅行路上的收獲遠不止于觀光娛樂,有心的旅行家擅于在行走中形成重新看世界的角度和方法,獲得更多的自我認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保爾便是個中高手。
不要怕當藝術家
1932年,奈保爾出生在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的一個印度婆羅門家庭,奈保爾的父親對英國文學興趣濃厚,終生懷抱作家夢。受父親的影響,奈保爾對英國文化充滿了向往,而且立志當作家。所以,奈保爾1950年中學畢業時因為獲得了政府獎學金,加之父親鼓勵他“不要怕當藝術家”,只身前往牛津大學修習英國文學。
在牛津求學期間,奈保爾過了一段苦澀不堪的生活,“一個人第一次來到牛津,不去逛書店,而只是談論錢的問題:他只有那么一點錢,而他需要的又是那么多,你能想象這種情形嗎?”奈保爾因此飽受了孤獨和抑郁的折磨。
大學畢業后,奈保爾選擇留居倫敦,成為BBC廣播員和《新政治家》書評人,工作之余,奈保爾終于開始認真地研究文學創作,但又不知道寫什么。“在我們經歷了特立尼達島內的多次遷徙之后,在我的英國之行和牛津生活之后,那是我在兩次嘗試寫小說都失敗之后,坐在酒店那間自由作家房間里的打字機前,試圖再次成為一個作家時,腦海中出現了故事。那天下午,幸運眷顧了我。”于是,他寫出了處女作《米格爾街》的開篇:“每天早上,海特起床后,便騎在他家陽臺的欄桿上,朝對面喊道:‘有什么新鮮事嗎,博加特?”這部作品糅合了契訶夫式幽默和特立尼達島民即興編唱的小調,確立了奈保爾作為幽默家和街頭生活作家的地位。進入20世紀60年代以后,奈保爾幾乎每年都有作品推出,并與石黑一雄和拉什迪并稱“英國文壇移民三雄”。
毒舌與游記
奈保爾的作品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以《米格爾街》為代表的追憶往事性質的家園小說,第二類是以“印度三部曲”為代表的游記,第三類是他最為熱衷的半自傳性質的寫作,比如《抵達之謎》。雖然奈保爾可謂一個左右開弓的寫作者,但他最被津津樂道的作品依然是游記,所以,他被稱為最會寫游記的作家,而差不多占據其作品半壁江山的游記也最引人矚目。
對奈保爾而言,旅行是將作家與世界聯系起來的一種重要方式。他的旅行從來不是“到此一游”,他總是以一位旁觀者的角色深刻地觀察當地風土人文,通過他的文章,人們讀到其新鮮、豐富、非同尋常的經歷,了解一地的文化、歷史和現實,仿佛跟著作者一同體驗了一場不一般的旅行。他拓展了一般游記的概念,把游記這種文體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20世紀60年代,奈保爾經常在世界各地旅行,也多次回到他的祖國——印度,寫下了大量游記。1962年,奈保爾出版的長篇游記《重訪加勒比》第一次展示了他的游記創作水平。在這本描述加勒比地區五小國歷史、文化和現實政治與命運的游記中,奈保爾毫不掩飾地用他的毒舌批評這些國家在擺脫舊殖民主義者之后,所選擇的道路并沒有給人民帶來幸福和安寧,殖民主義者英國、法國和荷蘭留下的文化、政治和經濟后遺癥不但隨處可見,而且沒有消褪的跡象。
在奈保爾的游記中,最為人熟知和稱贊的是他的“印度三部曲”, 1962年,他在印度主要的城市游歷,并且回到了他祖父的故鄉。但是,所見所聞令他感到失望和震驚,印度的落后、貧窮、愚昧使他感到了疏離,進一步感到了憤怒。于是,他以尖酸刻薄的語調完成了《幽暗國度:記憶與現實交錯的印度之旅》,書寫了自己對祖籍之國的這種惱恨。
1975年,奈保爾再次來到印度,經過一番觀察體驗,他寫出了《印度:受傷的文明》。他以印度文明的成因為起點,詳細呈現了印度現實的獨特境遇,逼真地描繪了印度作為發展中國家的困境與文化上的尷尬和無所適從。1988年,奈保爾第三次來到印度,以一個聆聽者的身份采訪了大量當地人,記錄下他們的聲音,寫成了對印度現實和歷史的口述之作《印度:百萬叛變的今天》。這個關于印度的系列游記是奈保爾花了近30年時間完成的,主線是他自身的游歷,但同時也關乎小說的技巧;他在印度歷史和現實之間的自由穿梭,賦予了游記巨大的力量。
奈保爾的游記還有很多,而且同樣備受關注,比如《超越信仰》《失落的黃金國》《非洲的假面劇》等。透過這些游記,我們可以看到奈保爾始終是在以一個“局外人”的視角去觀察這個世界,毫不遮掩地展現他足跡所至之地復雜的矛盾沖突。這樣一來,在很多評論家眼里,奈保爾既是最會寫游記的諾貝爾獎得主,也是不折不扣的“毒舌”。
“沒有故鄉的人,在世界中穿行”
2014年,奈保爾曾有過一次短暫的中國之行。陪同他的作家麥家在事后寫道:“諾貝爾是地球上少有的幾個人造太陽之一,凡是有幸登上這個獎臺的人,必將不幸地在燦爛中裸露,每一根汗毛都會被聚光燈丈量,在口水里肥沃。關于奈保爾的口水仗,打得尤為激烈而持久。”
的確,他是偉大的作家,是有趣的旅行家,但也因尖酸刻薄,放蕩不羈,曾被稱為文壇惡棍。他痛恨自己的所謂故鄉,加勒比海的英屬特立尼達島塑造了他的童年,他卻在家信中說:“如果我以后要永遠在特立尼達生活,那我寧愿死掉。那個地方太小了,所有的價值觀都是錯的,那里的人也極小氣。而且,在那里我幾乎不能做什么……”
故國亦讓他感到羞恥,作為一名印度裔作家,他卻說印度“不是我的家也不可能成為我的家。”至于英國,他同樣不以為然,雖然他一直定居倫敦,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個英國作家,而他卻說:“不要以為我喜歡住在這個國家里,這里充滿了偏見。”
“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而且我很喜歡自己作為一個局外人。”或許,正是這種曖昧身份,讓他寫起游記來才那么得心應手,在作品《模仿者》中,奈保爾寫了一個“沒有故鄉的人,在世界中穿行”的故事,而在世界中自由穿行,又沒有真正故鄉的人,又何嘗不是他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