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了2125只小動物，我開始理解死亡

賴祐萱 吳彤

因為想給自己那只已經老去的寵物狗小 Q 一個溫暖的歸宿，北京女孩吳彤開始設計寵物墓碑和骨灰盒。此后，她用自己的設計送別了 2125 只小動物。這 2125 場送別不僅讓吳彤收獲了很多溫暖又可愛的瞬間，也讓她學會理解死亡。

Q星球

在遇到小 Q 之前，我沒想過養狗。當時，我朋友家的狗下了一窩小可卡，就給了我一只。隨著時間推移和情感的加深，它慢慢走進我心里，就像我的妹妹，我的家人。三年前，小 Q 九歲的時候，開始步入老年。這讓我焦慮，特別害怕它死，總在想它死了以后怎么辦？它很宅，所以我不想把它埋在外面，想等它死了之后火化，然后把它的骨灰帶回家。所以我就在琢磨，要給它用一個什么樣的骨灰盒，它應該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小盒子，一個燭火長明的墓碑。

我是一個很喜歡看墓地的人。有一次去大阪旅游，一個墓地給我留下的印象極深。大阪人特別喜歡運動，墓碑上自然有許多運動項目的圖案，棒球、乒乓球、高爾夫、足球、滑雪、網球、籃球、保齡球……有的墓碑上刻著逝者生前的不同嗜好，一把理發的剪刀、一支蘸著墨汁的鋼筆、一對翩然起舞的男女、一個空白畫板和調色盤、一輛櫻花道上的汽車、一扎冒著啤酒花的生啤、甚至還有一個熨斗……看著這些墓碑，就像看電影一樣，回顧了這些人的一生，他們的喜好，他們的經歷，他們的故事。其實，墓碑和骨灰盒就像個句號，接住了每個生命最終的時刻，我也希望小 Q 有一個溫暖的歸宿。

有了這個想法之后，我便開始自己設計。我選擇用木頭做骨灰盒和墓碑的原料，因為木器是有生命的，雖然它已經被砍下，停止生長了，等于死亡了，但它還可以自由呼吸，色澤觸感會隨著時間發生變化。木頭有殘缺，甚至有蟲眼兒，那都是它成長的痕跡，是生命存在過的證明。它們有溫度，有紋理，更像我們的身體。我沒有選擇傳統的紅木，太沉重壓抑，而是用櫻桃木、楓木、黑胡桃木三種木材。

最終的打樣是一棟小房子。我把小 Q 刻在了盒子上，還刻上了它的生日，死亡日期那里是一個莫比烏斯環，代表無限循環，祈盼生意不死。小房子上面有煙囪，煙囪那兒可以插試管，放點兒水，插一些鮮花。

在這之后，我就開始做一些寵物骨灰盒和墓碑的設計。因為小 Q，我給我的品牌起名叫 Q-planet（Q 星球），是小動物們離開之后可能回去的一個星球。我一直相信這些生命離開后會去一個我們根本沒有認知的地方，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它們死后，一定會是一段全新的旅程。

深情又可愛

我會給我遇到的小動物們編號，現在，已經有 2125 個小動物有了自己編號。

知道我在做這件事情之后，朋友們會擔心，你每天都接觸這樣的事，會不會特別喪，其實并沒有，有很多深情又可愛的時刻。

編號 187 ，是一只叫小白白的流浪貓。主人要為它刻上兩只黑虎蝦，因為它生前最愛吃。主人還特意叮囑我，要刻在盒子里，因為他不想被別的貓咪看見，那是小白白獨享的。

我做過最有美感的墓碑，是一個根本沒有照片的墓碑。那只貓的主人想在墓碑上刻一個大寫的 “Y”，邊上有顆小星星，下面還寫了坐標。后來，那個主人告訴我，“Y”是他們家鄉的小河，星星是埋他們家貓的地點。我還做過一個禮物盒模樣的骨灰盒，主人希望告訴小動物，你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禮物。

人和寵物的關系確實長久，一旦喜歡上了便一直喜歡，不會因為吵架就分開，也不用去刻意社交。你付出了一點金錢，付出了一點時間，付出了一些情感，卻換來了另一個生命對你毫無保留的信任、依戀、需要和回報。

最后的事

傳統意義上，人們都覺得動物死后應該回歸大地，有些人會開車去郊區，找個風景秀麗的地方直接把尸體埋了。實際上，動物死后不應該隨意掩埋，都得經過無害化尸體處理，最好的選擇就是火化。堅持土葬不是不可以，但必須挖 1.5 米以上的坑進行深埋。尤其是生過病的小動物，尸體必須撒石灰、澆消毒液，才能完全隔絕病菌的傳播和滋生。就算深埋，尸體的病毒和病菌也會對水源土壤等環境造成很大的污染破壞。

但在國內，很多主人想要選擇寵物火化，卻找不到專業的火化場所。編號 145，是一只叫 Cupid 的貓咪，因為得了貓瘟去世。主人希望能夠火化留下骨灰，但醫院回答當地沒有專門的寵物火化設備，只能把 Cupid 當醫療廢品燒掉，更不可能留下骨灰。沒能留下寵物的骨灰，成為主人永遠的遺憾。

除了尸體的無害化處理，還有寵物的臨終關懷。

現在選擇讓寵物做安樂死的主人越來越多，他們希望停止病痛對寵物的折磨。但臨終的疼痛不是一劑注射液就能緩解的，而是寵物臨終的時候，主人真正的關懷。我希望主人們能收起自己的軟弱，當它們快要離去的時候，把寵物抱在懷里，安撫它，給它最后的力量。讓它們知道，“我在這兒，別怕。”

“寵物離世后兩個小時左右身體會開始僵硬，在那之前你需要輕柔地撫摸它，幫助它達到最放松的狀態。用溫熱的毛巾或紗布擦拭全身，身下鋪好一層柔軟的布。把它放在最安心的房間角落，擺上它喜歡的玩具、零食、鮮花。最后一刻，請陪伴它。”

這都是我在日本一家網站看到關于動物臨終關懷的知識，我借助翻譯器翻譯好，放在了公號上，取名 “最后的事”。

論及生死，愿我們從容

最初做墓碑時，很多人發來的文字都是表達自己懺悔的，有的因為寵物生病沒治好，有的覺得沒有足夠時間陪伴寵物，有的覺得寵物生前不夠重視它，也有好多遛狗不拴繩出車禍撞死的。看到這些，我其實是很生氣的。我不希望他們來買我的墓碑是為了疏解自己心中的悔恨。

在我看來，這些話沒有什么意義。死后過多地表達懺悔與難過，肯定是生前有太多的不該與遺憾。

我特別不喜歡每逢清明、鬼節，都要全家出動，帶著紙錢貢品去大老遠祭拜先祖。紀念故人應該是更日常化的事情，如果真是你心里所愛的人，你可以隨時隨地，每時每刻去懷念他。

死亡并不意味著永遠消失，曾經牽連彼此的信號還會就此延續下去。最近，有一句話常被客人選擇刻在小動物的墓碑上：“謝謝你用一生陪我長大。辛苦了，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