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母草

陳鳳群

這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靜靜看你時，如瞪羚的眼睛一般清凌;你擬靠近，那雙眼睛轉瞬如鹿，小身子即刻機警遁去。

艾瑪麗夫人和這雙眼睛相遇兩次。

第一次相遇是在農藝實踐基地開墾當天。

艾瑪麗夫人是大學生物學教授，退休后被西德里小學聘為四年級一班校外輔導員。艾瑪麗夫人在自家屋后開辟了一塊地，作為四年級一班同學的農藝實踐基地。那天黃昏，艾瑪麗夫人領著孩子們來平整壟地。孩子們如翻飛的雀兒，小身影滿園瘋轉，甜蜜蜜的笑臉、清凌凌的笑聲驛動了整個農藝實踐基地。喧鬧里，艾瑪麗夫人注意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趴在園子外圍柵欄，睜著一雙如瞪羚般的眼睛，渴慕地看著園內的一切。可能是哪個學生的妹妹吧。艾瑪麗夫人想。正想上前招呼進來，小女孩卻倏忽不見了。

第二次相遇是在農藝實踐基地試種當天。

西德里小學地處百里街，這里商賈云集，匯聚了世界各國商人，是聞名遐邇的萬國街。萬國街里的西德里小學可說是萬國小學，艾瑪麗夫人輔導的四年級一班同學來自不同國家。

孩子們帶來家鄉特色特優蔬菜瓜果種子，虔誠地種下了希望。

艾瑪麗夫人又看到那個小女孩趴在園子外圍柵欄，不時向園內撒著什么。艾瑪麗夫人正想上前，小女孩又倏忽不見了。

幾天后，艾瑪麗夫人失足摔傷了右腿。醫生告誡要臥床休養三個月。這三個月里，孩子們不時來向艾瑪麗夫人匯報蔬菜瓜果生長情況。艾瑪麗夫人惦記著那個小女孩，不時問問。孩子們不時會說，那個小女孩啊三年級二班的，老在柵欄邊拔草。

三個月后，農藝實踐基地春華秋實。

這天農藝實踐基地熱鬧非常，一場名優農產品評介會在孩子們的歡呼聲中鳴鑼開場了。

首先登場的是魯本斯特，來自美國。

魯本斯特呈上一個碩大的深紅色扁圓形南瓜，雙手擎著放到天平秤上。

天平秤跳出的數字瞬間炸起一片驚呼：“20斤啊！”

看著同學們咂舌，魯本斯特驕傲說：“這是目前時尚流行的南瓜！我父親是農業科技示范場專家，這個南瓜是我父親栽培的新品種，叫‘板栗南瓜。顧名思義，板栗南瓜具有板栗味。板栗南瓜在我們當地很受歡迎，是一種美食兼具時尚裝飾的特優農產品。一說起板栗南瓜，人們就豎起大拇指稱贊我父親是‘南瓜王！”

板栗南瓜在評委們手里傳送，紅紅的板栗南瓜映紅了評委們的笑臉。

第二登場的是梅麗娜，來自俄羅斯。

梅麗娜呈上的是航天蘇姆芥菜。

梅麗娜一上來便娓娓而談：“蘇姆芥菜為什么稱航天蘇姆芥菜呢？聽我細細道來。我爸爸是航天宇航員，把家鄉蘇姆產的芥菜種子帶上了天。蘇姆芥菜種子經過搭載返回式衛星航天誘變后農藝性穩定，抗病耐旱產量高，味道清新纖維含量很少，最低畝產達2693公斤，成為了蘇姆當地特色蔬菜，遠銷八方！”

“這是遨游過太空的芥菜啊！”

“這是經過宇宙星河滋潤的芥菜啊！”

評委們嘖嘖稱奇。

喜悅的驚呼聲還沒有蕩漾開去，艾米麗扁擔似的淮山又讓大家情不自禁發出驚嘆。

淮山有一米多長，足足有艾米麗那么高。據這個新西蘭小女孩介紹，她媽媽是莊園主，這個巨無霸淮山是她媽媽多年培植的新品種，在當地創下淮山種植記錄，被稱為“淮山大王”。

特色名優農產品粉墨登場，什么紫紅長茄、紫球甘藍、碧綠翡翠節瓜等等，大家目不暇接，滿堂喝彩。

最后七彩葫蘆椒亮相后，艾瑪麗夫人舉起響錘宣布展示完畢進入評比階段。

“我可不可以參加評比？”長著瞪羚般眼睛的小女孩不知從哪冒出來，出現在艾瑪麗夫人面前。

“我叫紫素，來自中國。”小女孩毫不怯場，揚了揚手里的農產品。

“嚯……”大家頓時愣住了。

小女孩手里的特色農產品竟然是一根草！

大家呆呆看著這棵長著掌狀狹長分裂葉子、開著淡紫紅色花朵、結著有棱堅果的小草，一時間全場闃然無聲。在眾多參評農產品中，這棵小草就如花園犄角旮旯里的狗尾草，默默無聞，相形見絀。最主要的是它根本不是什么農產品，根本沒有參評資格。

見大家默然不做聲，紫素訥訥地道：“母親生我的時候難產大出血，留下了產后腹痛的痼疾。每當犯病時，母親就在村里采來這種草，配上生姜、大棗、紅糖水煎服，喝上三五劑疼痛就去除了。半年前，我和母親從中國移民來到這里。我不知道異國他鄉有沒有這種草，就從家鄉帶來了這種草的果實，種在公寓花盆里。每當母親犯病時，我就從花盆里拔些草給母親煎藥。陽臺太小了花盆太少了，草總是長不及給母親煎藥，我就把這種草的果實撒在了艾瑪麗夫人的園子邊上。我知道這草不是什么特色農產品，我很抱歉！”

紫素低著頭，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孩子，抬起頭來，你能告訴大家這草的名字嗎？”艾瑪麗夫人站起來，走到紫素身邊，藹然說。

“益母草……”紫素緩緩地抬起頭，瞪羚般的眼睛隱忍地瑩動著兩顆大大的淚珠，欲零還住。

“我曾經聽說過這么一句話：世界上有兩樣事物是每一個人都必須仰視的，一是星空，一是母愛。”艾瑪麗夫人把紫素攬在懷里，笑里溢出了淚。

全場爆發熱烈的掌聲。

名優農產品評介會后，農藝實踐基地種上了益母草。

時光荏苒，艾瑪麗夫人輔導的四年級一班換了一茬又一茬。對每年的新同學，艾瑪麗夫人都要講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