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景

〔美〕雷瑪·塞耶斯 唐小玉

星期五下午，伊迪絲·史迪威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桌前，氣呼呼地望著窗外。這一次，卡塔利納山的景色并沒有讓她冷靜下來。她憤怒地瞪著一個正在鄰居桑德拉·特里家門前卸貨的男人。這些貨物卸下來之后，會搬到桑德拉的院子里，放在離伊迪絲所坐位置不到20英尺的地方。這是用來建休旅車車庫的，大得足夠停放兩輛汽車，完全擋住了伊迪絲鐘愛的山景。

伊迪絲的視線回到電腦上正在寫的章節，但她再沒有寫下去的心情了。桑德拉正在院子里監督工人干活，穿著美國原住民風格的上衣和裙子，看起來就像出演西部爛片的羅西尼·巴爾。車庫建成之前，她可能會讓每個工人都不得安寧。

桑德拉剛搬到山景沙漠莊園，成為伊迪絲的隔壁鄰居時，伊迪絲曾邀請她來家喝茶、吃餅干。兩人都是年近八旬的寡婦，多走動走動不是壞事。

伊迪絲瞥了一眼她的邊境牧羊犬薩姆，“盡管如此，好像并沒有奏效。是不，薩姆？”

狗搖了搖尾巴。

從一開始，伊迪絲就不喜歡這個女人。桑德拉一看到薩姆就尖叫，并堅持要求主人把狗趕到外面去，然后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去年，我大約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路上。我開車從馬薩諸塞州到明尼蘇達州，又穿過圣路易斯市到達阿爾伯克基市。我一天開車約300英里，然后找一個休旅車露營地，停留一兩周去探險。這就是發現的快感，你不懂吧？你不會明白的。圣達菲太美了。那些印第安人坐在地上，出售絢麗的綠松石首飾。”她抬起右手，讓伊迪絲欣賞俗麗的手鐲和戒指，戒指勒得她肥胖的手指更加粗短了，“之后我決定去菲尼克斯和圖森。菲尼克斯到處都是煙霧，你不覺得嗎？”

她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啤酒，繼續口若懸河，“來到圖森后，我愛上了這座城市。那里風景如畫，我喜歡猶太人居住區……”

“西語區，不是猶太區。”伊迪絲打斷了她，“猶太區是……”

“不管是猶太區還是西語區，都一樣。你不覺得嗎？在這里，你能買到一些很棒的小玩意兒。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們賣的東西到底值多少錢。你不知道吧？”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她仍然說個不停，然后堅持要求把伊迪絲家的每個房間都看看，其間嘴巴就沒有停過。這一切結束時，伊迪絲已經筋疲力盡了。

離開之際，桑德拉說她會為自己的休旅車建造一座車庫，但是還沒有想好建在哪里。伊迪絲看著那輛怪異的車，心想不知道多大的車庫才能裝下它。她想象著在鄰居的后院里矗立起一座兩層高的圓拱屋。

“我真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她直言不諱，“我敢肯定，《業主協會》中規定了附屬建筑物的高度。”

“呵呵！別干涉我的事，謝謝了！”桑德拉哼了一聲，步履蹣跚地回家去了。

確實，應該要有禁止修建這樣一座建筑物的規定。

但是沒有。

她低頭看了看薩姆，愁眉苦臉地說：“我試過了，薩姆，我真試過了。”

薩姆嘆了口氣，舔了舔爪子。

她向桑德拉懇求過，但被拒絕了。伊迪絲第三次來到桑德拉家，打算再試一次時，露臺上的桑德拉竟然抓起一杯茶向伊迪絲潑去，并威脅說，如果伊迪絲再不從她家出去，她就要報警了。

到城市規劃委員會反映沒有任何結果。桑德拉早就在那兒填過表格，獲得了許可。

最后的機會就是法院的判令。所以伊迪絲請了一位律師，將桑德拉告上了法庭。

但是桑德拉高價聘請了更好的律師，最終贏了官司。

一個星期五下午，伊迪絲正在給夾竹桃澆水，聽到桑德拉在樹籬那邊和一個男人說話。

“你確定要把車庫建在那里嗎，特里夫人？”

桑德拉用刺耳的聲音說道：“沒錯，就建在灌木叢那邊，你得先把灌木清理掉。”

“夫人，那正好在你鄰居院子的旁邊。車庫高15英尺，會擋住她看山景。”

“哦，那可太糟糕了。”桑德拉不以為然地說，和那人一起走開了。伊迪絲非常失望。

此刻，伊迪絲雙手抱著頭，盯著疤痕累累的桌面，目光最終落在書架頂部的一排書上。那是12本小說。12本神秘兇殺案小說。每一樁謀殺案都是她在這張桌前構思的。

她回過頭，通過窗戶看向桑德拉和工人，視線直直地盯著桑德拉的眼睛。那女人笑得就像要用牙齒咬住羚羊的鱷魚似的。

星期一一大早，工人出現時，伊迪絲再次坐到書桌前。工人們忙忙碌碌，似乎有些混亂。

她用手撫摸著薩姆的頭，輕聲說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薩姆，好像桑德拉不在家。”

薩姆嘆了口氣。

最后來了一位負責人，大家把工具收起來離開了。

街區平靜了兩天。

星期天，伊迪絲正望著高高飛過沙漠上方的一群禿鷹，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突然出現在隔壁。他們圍著桑德拉的房子繞了一圈，然后通過窗戶往里看。顯然他們看到了什么，因為緊接著他們便破門而入。

伊迪絲和薩姆走到外面，薩姆叫了幾聲，宣告了它的領土權，隨即坐下來靜觀事態變化。

一輛救護車呼嘯著穿過安靜的街道。伊迪絲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薩姆。

“這不是個好兆頭，朋友。”

薩姆抬起頭看著她，豎起一只耳朵，打了個噴嚏。

一張輪床被推進了房間，過了很長時間才又被推出來，上面放著一只鼓鼓囊囊的運尸袋。

“可憐的桑德拉，”伊迪絲低聲說，“但我真心懷疑會有很多人想念她。”

便衣警察出現時，她一點兒都不驚訝。其中一個人從隊伍中走出來，跟她聊了起來。

“你是作家，對吧？寫神秘兇殺案小說的。我看過你很多作品。”

她粲然一笑，“你覺得寫得怎么樣，偵探？”

“非常好，夫人。你了解自己的天賦所在。”

他們聊了會兒桑德拉。伊迪絲告訴他，她們為建車庫的事情爭吵了好幾次。接著她進了房間，拿出最近出版的一本書，簽名后送給了他。

“謝謝你，夫人。我很開心。”

“你覺得桑德拉會怎么樣？”

“可能是心臟病發作了。她的家庭醫生說他會簽署死亡證明。上個月他給她診斷過，所以沒有必要讓法醫再來了。”

他再次感謝她的贈書，隨后去了桑德拉家。

伊迪絲回到后院，再次拿起澆水軟管。薩姆在她身邊溜達，翹起鼻子去嗅夾竹桃。

“不要，薩姆！”她呵斥道，“夾竹桃有毒，離它們遠點兒，小心喪命。”

薩姆轉身去追逐蝴蝶，伊迪絲繼續給夾竹桃澆水。

選自《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