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坐落于東街的百貨大樓在塵封了將近二十年后,有一天,終于被幾名建筑工人推開了門。那是2015年6月底一個可疑的早晨,我吃完早餐,正在回家的路上走,猛然看到百貨大樓洞開的卷簾門以及二十年前陳舊的裝飾,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我問建筑工人這是要干什么。建筑工人說,大樓被一位家電商承包了,重新裝修后,將再次投入運營。我問他們能否進大樓看一看,他們說施工期不安全,不能進入。我只能站在外面探望一番,略能見到大廳正中一道直通二樓的樓梯,天花板上垂吊著一塊寫著“歡迎光臨”四個大字的紅色泡沫板,板身已陳舊不堪。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舊物,也是我記憶中的舊物——從遙遠的時光彼岸散發出幽微的光芒。
我曾在一本地方志上見過一張老照片,是當年百貨大樓最初營業時一名文化館專職攝影師拍攝的,構圖非常奇特,作為主體的大樓只占據了照片四分之一的空間,此外全是人山人海。其間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是我的爺爺奶奶,奶奶懷里抱著一個孩子,毫無疑問那就是我。我在一張久遠的照片中見到了自己,這是一件詭異的事,然后記憶的燈一下子被點亮。歷史中那個早晨的一切涌到眼前,我幾乎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鞭炮味道,似乎感到已去世的奶奶懷抱里裹著的暖意。我從奶奶懷里下來,跟著她進入了大樓,身邊全是人,一下子就把我和奶奶擠散了,我沒意識到潛在的危險,兀自跑開去。柜臺內的商品琳瑯滿目,玩具陳列在高高的架子上,一個五歲的孩子穿梭在大人的腿腳之間。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有個聲音在喊我的名字:“趙雨,請趙雨聽到廣播后來一樓前臺?!蔽业谝淮温牭阶约旱拿衷谶@么多人面前被無限放大的音量讀出來。事后我知道是爺爺奶奶找不到我,情急之下讓工作人員播報這條尋人啟事的。
現在,百貨大樓將重新投入營業,但這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條過目即忘的信息,每天處理不完的瑣事不可能讓我對一棟舊樓念念不忘。直到幾個月后,我再次經過東街地帶,猛然見到一幢外墻煥然一新的大樓矗立在天宇下,墻體垂掛著數十條條幅,數十只紅色大氣球漂浮在樓頂上,襯托出“錦碶家電”四個LED燈牌。這就是改頭換面的百貨大樓,門外擠了一堆人,我再次想起那個遙遠的早晨和舊照片。我隨著人潮擠了過去,原來門口放著一張鋪著紅布的長桌,桌上放著一個紙箱,店家正在搞抽獎活動,每個在場的人都可以抽一張獎券,并在登記簿上寫下名字,半小時后現場開獎。我等了一會兒,拿了一張獎券,揣在口袋里,進了大樓。大樓里舊布局自然沒了影子,一切都是新的,各類家電的專柜和閃亮的燈影、光潔的瓷磚地面,唯一不變的是大量的顧客,擠著我往前推。我在這種情況下幾乎逛遍了每個角落,后來有個聲音在喊我的名字:“趙雨,請趙雨聽到廣播后來一樓前臺?!泵總€字都清晰地打進我的耳膜,那一刻我感覺時光凝固了,眼前的人影和擺設幻化迷離,大樓成了一個時空交錯的地點,因為一句從廣播中播報出來的話,兩個時空疊加、匯集,將我變成了一個失去“當下”的人。下一刻的心情絕對真實,我想跑去找我的爺爺奶奶——那兩個已死去十年的老人,我仿佛又看到了他們熟悉的身影,他們的音容笑貌在我面前重現。后來我才知道,那個聲音叫我的原因是我中獎了,中了二等獎,店家找不到我,才通過廣播尋找。
在不同的年代,同一個地方,我被同樣的方式叫了兩次,到現在想起來我還覺得這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二
下面這個故事是我奶奶告訴我的,她一再強調故事的真實性,現在我就憑記憶將它轉述出來。
我們鎮上有一座橋,叫關勝橋,橋東種著一棵樹,是全鎮最大最古老的樹,沒人知道它的樹齡,似乎有這小鎮以來,它就存在了。它的周身六個男人合抱還抱不過來,枝干四下里橫抽豎蔓,長滿茂密的葉子,樹皮坑坑洼洼,堅硬無比,鋒利的刀刃也插不進去。
在這棵樹下死過兩個人,第一個是死在1945年,當時鎮上的抗日運動進行得如火如荼,革命將士汪如城自忖已被日寇盯上了梢,決定在一天夜里逃出小鎮去投奔鄰縣的地下黨組織。這一舉動卻充滿風險,因為小鎮周邊活動著大量日寇散兵,他們正緊鑼密鼓地籌劃撤退事宜——抗戰已接近尾聲。茍延殘喘的敵人是最可怕的,也是最機警的,他們收買了幾個當地居民,作為自己的眼線。汪如城逃跑的那天夜里暴雨如注,消息很快就被一個眼線透露給了日寇,三個日本兵隱藏在關勝橋東的古樹下等著汪如城,這里是出鎮的必經之路。
汪如城渾然不覺危險將近,他披著一件蓑衣,飛快地奔跑在1945年8月那場雷電交加的夜雨中,那個夜晚注定成為小鎮歷史長河中的驚鴻一幕。當汪如城跑過關勝橋時,古樹下埋伏的日寇兵縱身而出,用刺刀擋住了飛奔著的他。
面對突如其來的敵人,汪如城只能束手就擒,日寇嘰里呱啦說了一通,把他拉到那棵古老大樹下,將槍上膛。汪如城這才明白,他們想將他就地正法,但就在日本兵扣動扳機的那一刻,一個閃電突然橫貫天空,直劈而下,不偏不倚擊到古樹下準備英勇就義的汪如城身上,一團火球沖天而起,日本兵大叫一聲,嚇得后退十步。
火球燒了半個時辰,引燃了半邊樹身,火滅后,找不到汪如城留下的一絲殘余,他像從人間蒸發了。
第二個死在樹下的人是位年近七旬的鰥居老人,時間是1987年。那天傍晚,他去菜場買菜,回來時,途經關勝橋,毫無征兆地下起滂沱大雨,雨水仿佛從天上一股腦兒倒下來,眼前不辨道路,四周都是彌漫的雨氣。老人跑到最近的古樹下避雨,1945年那場火燒掉的半邊樹身此時已恢復如初,老人在濃密的樹葉下躲得很舒坦。這時,一個閃電凌空劈下,貫穿老人整個身子,火球迅速燃起,一切都像是歷史的重演,兩個時空的閃電在那一刻天衣無縫地銜接在了一起。
事后,據知情人士透露,那位老人就是當年出賣汪如城的日寇眼線。
那么,這是一個因果報應的故事嗎?我總覺得沒那么簡單,這里面還有一些微妙的因素,往深里想會讓人不寒而栗。
三
上個月,我正式搬進新家,成了一名小區居民。
一天,父親打電話問老家是否還有什么東西是我需要的,回來拿一下。
當天下午,我就驅車去了老家,那是在城鄉交界處,一棟二層樓的磚瓦房,童年和少年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在這里度過。進了門,父母正在院子里整理舊物,我和他們聊了幾句,便走上二樓,在自己的房間里找了一通,都是些陳年舊物,沒什么值得保留的。
然后轉上了閣樓,推開門,一股木料腐爛的氣味兒摻雜在濕氣中迎面撲來,我不抱什么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之物,不料卻在一個堆放廢書報的角落發現一本筆記簿,本子下方寫著我的名字。這是我讀中學時候的日記本,撣去灰塵,翻開本子,是一篇篇少則一頁多則三四頁的日記。
我坐下來看了幾篇,都是我學生時代的瑣事記錄,但在中間部分,有一篇獨特的文字吸引了我的注意。這是我人生中寫的第一篇小說,我坐在閣樓小窗透進來的陽光下,一口氣讀完了它。
故事寫的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母親去世了。在母親的葬禮上,來了很多親戚朋友,大家都面露哀痛之色,女孩卻并不覺得如何傷感。到后來她姑姑和伯伯的幾個孩子到了,在大廳待了一會兒,上了樓。幾個小家伙提議玩捉迷藏,一個表兄負責找,其他人躲藏,然后他們一哄而散。小女孩和堂姐妹們尋找藏身處,她想找一個隱蔽之處,為此她甚至許了個愿:最好永遠別讓表兄找到。
然后她跑進了停放母親遺體的那間靈堂。
房間內飄散著蠟燭和錫箔燃燒后的氣味兒,靈床由白色帳子罩著,身穿壽衣的母親躺在床上,腳后點著盞長明燈。母親的樣子在帳子里看不清,小女孩繞過靈床,躲進了房間南墻的窗簾后。她聽到屋外走動的腳步聲,表兄開始尋找了,間或傳來有人被找到的聲音,慢慢地,這些聲音都聽不到了。她安靜地躲在窗簾后,低下頭能看到自己腳上黑色的布鞋。
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過得太久了,厭倦的情緒陡然而升,不想再躲了,便走了出去。在她眼前只有長明燈發出的光亮,出了房間,她喊叫伙伴的名字,卻沒有一個人應答。外面太安靜了,詭異的安靜。她在二樓找了個遍,也沒發現一個人,走下樓梯,大廳里也空無一人,難道大家都離開了?怎么也不打一聲招呼?父親也走了?她喊父親,還是沒人答應。十分鐘后,她確信整個房子里只有她一個人時,她害怕了。
她坐在地上哭起來,哭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天漸漸黑了,這時只聽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她來到窗前,透過窗簾看到院子里開進一輛汽車,車內下來兩個人,借著庭院燈的照明,她認出其中一個是父親,另一個是母親,兩人都很年輕,是她曾在他們掛在臥室的婚紗照上看到的年齡。她轉身跑上樓梯,回到靈堂,她看到躺在靈床上的母親。既然這房間里有個死去的母親,那么樓下正進來的母親又是哪兒來的呢?
與此同時,玩捉迷藏的伙伴們已經放棄了尋找,他們喊她出來,她藏得太好了,他們找不到。等他們確認她不會主動出來后,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她父親,十分鐘后,所有前來吊唁的賓客開始滿屋子尋找她,但就是找不到,她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因為一次捉迷藏,一個女孩把自己藏丟了。她奇妙地去了另一個空間,在那里,她母親還活著,正挽著她父親的手走進屋來,這一幕可以直到永恒。他們會發現她——這個十幾年后的孩子,他們不認識她,會問她是誰,為什么在他們的屋里?而她再也回不來了。
選自《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