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燮鈞

這個樓蘭王不是那個樓蘭王,但都跟一個女人有關。
這個女人不是樓蘭人,有說是小宛的,有說是大宛的,是老國王出征時帶來的。她膚白如雪,眼深如海,鼻如懸膽,唇似紅玉,鶯聲嚦嚦,嬌喘微微。任是怎樣的男人,都擋不住她回眸一笑。人說,她不是人,她是雪狐變的。
這樣的女人,在宮中一出現,就被人盯上了。
現在,這個女人成了新國王最寵愛的人,只有她,不用生活在恐懼中。其他人,上至國王,中至百官,下至路人,誰也不知道過了今晚有沒有明晚。
深宮里,帷幕深深,燈影幢幢。她睡在國王身邊。突然,國王大叫一聲,挺身而起,順手拿過放在身邊的樓蘭彎刀,正欲拔出來,才明白做了一個夢。他緩緩把彎刀插進鞘內,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陛下,你怎么了?”女人撫著國王的臉。國王怔怔地看了女人半天,才從夢境中走出來。女人用香香的絲帕掖了掖國王的額頭,上面全是汗珠。“你呀,總是做噩夢!”誰知國王卻一聲不響,掀開被子出去了。
他要喝酒。只有酒才能壓驚。他總是夢見有人想殺他。等到酒醒之后,他甚至分不清是夢是真。
又是一場宴會,文武百官都來了。酒過三巡,國王說大家盡情喝,盡情玩,篝火點起來,油鍋撐起來,羊腿馬腿,任你現炸現烤。既然上天賜予我們如此良宵,我們就以天為幕,以地為席,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吧。有一兩個敏感的官員,己隱隱感知今晚必定有事,因為國王明著沉醉酒中,暗中偶露崢嶸,那一掃而過的目光能殺人。
突然,他一摔酒懷,內宮侍衛一擁而上,把宮門侍衛長五花大綁,押送國王前。
“陛下,我有何罪?”
“你要殺我!”
“我是陛下的護衛官,你是我的主人,忠實的獵犬怎會傷害主人呢?”
“你在夢中已殺了我一回!”
他對侍衛大喝一聲:“給我把這條咬人的惡犬投進油鍋!”宮門侍衛長大喊冤枉,可是還沒等大家回過神來,他已沒了聲音,油鍋里發出異樣的焦香味,有幾個人惡心了。
大家心驚肉跳,氣不敢出。“惡犬已除,應該盡情慶賀,你們誰也不許走,今晚一醉方休——都喝吧。”國王一飲而盡,“喲”一聲唿哨,音樂重新響起,大家暫時忘了眼前的一切,宴會又開始了。
國王悄悄回到后宮。“今晚我與美人重開小宴。”后宮的氛圍是幽謐的,這個妖嬈的女人,波動著性感的小腹,從國王身邊一閃而過。她的手臂是沒骨頭的,像一條蛇從這邊波動到那邊。她的舞姿千變萬化,金雞獨立,一條腿從裙下反甩到頭上,如一張弓,如一把琴。她旋著,旋著……國王斜眼看著她,視線隨著她的身體游走,似乎想看出點什么。
他看不透這個女人。
這時,國王臉上掠過一絲痛苦,按住了腹部。“陛下,你是不是不舒服?”女人旋到他身邊。國王突然抓住了她的頭發。“賤人,你是不是下了毒?”女人頓時懵了,馬上跪在地上,“陛下,那只是你酒肉傷了脾胃而已——我怎么會下毒呢?”“我明明看見你與侍衛長私通,我在夢中看得清清楚楚,夢是神的指示!”“你怎么能相信夢呢?如果我有害你之心,何用等到今天?”“當初我就是宮門侍衛長,這一切在重演!”突然,一陣疼痛鉆心般襲來,他殺性頓起,手起刀落,一顆人頭就落在了地上。
他看著血靜靜流淌,一直流到腳邊。那顆腦袋只剩下一雙驚恐失神的眼睛,干愣愣地瞪著他。而美麗的胴體,沒了腦袋,就仿佛肚皮沒有肚臍眼。而沒了肚臍眼,再好看的舞蹈也只是一堆肉而已。
他醉眼朦朧地看著她,一連打了幾個長長的嗝,竟然又感覺輕松多了,肚子也不怎么痛了。
他拎起那顆腦袋,捧著她,對著她曾經生動的臉,突然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這種疼痛,不是來自身體,而是來自內心。他看了看那具無頭尸體,知道再也不能捧著她美麗的小腿親吻了。曾經,他是多么喜歡她的小腿,她的腳趾,他無數次親吻過。他不由得跪下來,抱起她漸漸僵硬的腿,一次次用臉摩挲。他真想把它當作胡笳,為她吹奏招魂曲。
然而,燭影一晃,似有人影倏忽而過。他立馬拿起彎刀,定神看了看四周,然后把人頭揣進了懷里。
“大家喝!”他醉醺醺地重又出現在宴會上。“盡情喝,我送你們一樣東西!”他猛地把人頭扔了出去。人頭像一個球一樣滾下去,滾下臺階。等醉酒的人們認出來時,不由一聲聲尖叫。
“宮門內外,互相勾結,意欲謀害本王,看本王除此逆賊!”
他讓內侍把女人的尸體拉出來。大家面面相覷,不忍目睹。內侍拉到門口時,他又喝止了。他拾起女人美麗而污穢的腦袋,按到了她的頸上。
女人的尸骨是在樓蘭城外的白骨臺火化的。他在四十九天后,一騎而來。白骨臺是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每一個骷髏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骷髏都睜著兩個永不閉合的眼洞。他記得第一次看見她在宮門一閃而過的魅影時,他狠狠咽了一下口水。他被這個女人迷住了。于是,他在國王出城打獵時,進入內宮,愛上了她的床,愛上了那沒骨的身體,也愛上了她的小腿,如蓮藕一樣白嫩的小腿。他說,我要娶你。女人說,你娶不了我。話還沒說完,侍女跑進來說,國王回來了。他避無可避,慌亂之下,躲到了床下。國王上了床,一切都看到了,一切都聽到了,一顆心如蟻噬咬。在七七四十九天后,他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一個有月的晚上,他把她帶到了這里——白骨臺。他再一次說,我要娶你!女人說,你怎樣娶我?他說,以白骨為床,沒有辦不成的事情。他趁國王班師回朝,立腳未穩,急著來到女人床上的時機,一舉弒君成功;又以宮門侍衛長的身份,輕而易舉地占領了王宮,成了新國王。他把老國王的舊臣,一個一個下了油鍋。然而,夢中卻是更多的人要殺他,包括女人。因為她見證了老國王的被殺,當時,她閉上眼,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啊”。這一聲“啊”,讓他心驚肉跳,一直到夢中!
他坐在白骨臺上,失聲痛哭。殺死女人后,他又一次領受了如蟻噬咬的感覺。直到月過中天,白骨臺上還有嗚咽的胡笳聲。
選自《微型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