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心

冬兒

今晨出單元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推開已經不太靈活的單元門，撲面而來的寒涼之氣并未給早就做好心里防備的人帶來多少情緒的起伏，甚至眉頭都不打算皺一下。哦，下雪了，冬日晨起出門的人不多，那雪呀，就輕輕地緊緊地敷在臺階上、地面上、草坪上、路燈燈罩上、路燈底下的橫椅上，雪還在下，不大，就這么薄薄一層，恐也下了好一陣子才能夠掩蓋它色，這不急不燥的樣子，還拖緩了我趕路的步子。新雪，晶晶亮，再反射出昏黃的路燈燈光，那叫一個漂亮，落在眼底，真的久久不愿拔出來。

走著，走著，雪便沒了，我得上車了，上車后趕緊閉上眼睛，讓那塊潔白透徹誘人的白在眼底再存一會兒。車開始搖晃了，那方眼底的雪，也開始搖晃起來，有些似曾相識，呼之欲出的熟悉感傳遍全身，不是雪，是雪光，是柔和的鵝黃色的光，像極了月光，滿月下的雪，滿月下的雪反射出的雪月光。是了，車窗外已經大亮，高速行駛的車代表著雪確實不厚，跨過那個時間點，雪月光也不復存在了。既然想起了什么，不得不繼續由著它牽著心思往未知的方向走。雪和月在一起，讓我想起了游子心，游子心向來感傷無助令人惻隱，古往今來，多少游子寫下了令人心碎的詩句如帶刺兒的寶石一般艷麗奪目絲毫不妨礙它們刺痛每一顆游子心。

有人說，世界變大了，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有人說，世界變小了，我和你心連心，同住地球村。游子們的游子心鮮少拿出來說了，你想誰？隨手拿起手機發視頻即可。你想家？火車不行有高鐵，高鐵不行有飛機。慈母手中線，可以快遞，游子身上衣，可以干洗。現在的游子心，還好意思拿出來秀嗎？發個微信圈：我想家了。好，七大姑八大姨紛紛致電慰問。真的千里迢迢回家了，發小結婚、同學聚會、親友團聚，誰顧得上問一問你的游子心可曾得到慰藉。

游子心，在我讀來，就是一位憂郁的王子，即便王子身邊圍滿了金銀珠寶站滿了光鮮亮麗的公主，依然不能讓他徹底地快樂起來，也就是那一絲絲憂郁，讓王子看起來高貴無比，就是那一方雪，混入了一絲絲月光，就有了與眾不同的生命。游子心是繁華富足生活中的一抹清新，游子心是花團錦簇園林中一片翠綠，游子心是心底最純粹的一眼清泉，往往在我們迷失自己，處在慌亂、緊張、渴望、恐懼、無助中的時候，能夠及時舀出一瓢來滋潤心田。

娘，是游子心中最圣潔的存在。娘，是游子心最脆弱的存在。娘，是游子心最牽掛的存在。娘，是游子們不敢吐露出聲的一個音節，娘，是游子們魂牽夢繞的影子，娘，被每一個游子裹挾著，沉淀到心底匯成一顆晶瑩剔透的游子心。游子們，是想娘的，娘，你還好嗎？

每一個夜深人靜，深到落雪無人知，靜到雪落無人聞的時候，游子心便蠢蠢欲動了。我也發出一份沉重的嘆息，只有人才能發出的一聲嘆息，像《紅樓夢》中所寫的，賈府中最熱鬧繁華時，來自空寂祠堂深處的一聲嘆息。一旦脫離母體，我們每個人都成了游子，疼痛、悲傷、快慰、歡喜，色香聲味觸發，我們只有自己與自己對話，肉體獨立，靈魂也獨立，肉體孤獨，靈魂也孤獨。最后的最后，往往帶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娘，可能先我們而去，化成一陣風吹走了，我們的歸宿不是回到母體，那又是在哪里？

從哪里來，回哪里去，無可歸，歸不了，那我們回哪？哪才是我們的歸宿？每一個人，從一落胎就成了游子，而且是再也歸不到母體的永遠的游子，呱呱墜地，從此便是飄零在這個諾大世界里的一個游子了，《金剛經》上說的微塵眾，是不是說的也是這個意思？

如此想來，忽覺一陣頭暈目眩，原來人的一生，就如浮塵一般，豈不可憐。怪不得寶玉、黛玉這樣有靈魂潔癖的人要去葬花，明明集萬千榮寵于一身，依舊感嘆身世飄零無所皈依。之前在文中提過，想做一棵根植于大地的樹，即便被困一生，也因有大地的庇護而充實，古今中外的葬禮，無非都講究一個入土為安，遙遠的外太空，太過深邃充滿未知，只有沉穩的大地最可靠，最適合讓一顆游子心落地為安。明月，你能照耀游子心，卻不能照料游子心，微塵眾就如從天而降的雪，撲撲簌簌也好，疾風密密也罷，悠悠款款也好，非得落地才靜得下來。

思緒游走到這兒，不免惹人傷感，車還在穩穩地行進，一點脫離軌道的痕跡都沒有，萬事萬物，都各行其則，晝夜交替四季輪回，一切看起來都有章可循，自比浮萍是否太過矯情，莫不是真要學那黛玉自戕，嘔出鮮血來染了幕布方顯誠心？可不能，《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言：“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何以故？看那微塵，看那浮萍，看那落花，它們內心可有掛礙？可有恐怖？你沒看見微塵輕巧肆意的身姿，你沒看到浮萍隨波蕩漾的優雅，你沒看到落花飄落時的暢快。

若游，就暢快一游，何必問歸處。

前幾日，在自己的花盆里掘出好多花種子，一顆顆的跟花生一樣喜人，我將三五顆一包三五顆一包散與了同事、朋友，滿心希望每一顆種子都能得一安樂窩，在陌生的陽臺上開花結種，給這個世界添光加彩。這些種子，離了我的花盆，可就成了游子，若我不舍，執意將它們困在一處，非但不出芽不露土，日子久了，恐溺死在本該助它們生根發芽的泥土里。想想看，連一顆種子，也是需要游走的，何況一個個有手有腳有智有慧的人，游走，是必然的，自打這個混沌世界一開，所有生靈的每一次艱難進化，都是為了游走得更遠，誰多走一毫米，誰就多一線生機，人類文明，也是通過一次次開疆拓土，一次次拼搶廝殺，一次次浴血重生中涅槃而來，每一個單獨的個體不能永恒，可種族可以延續，人類文明可以長存，游走是為了能夠成為永恒。

娘，就是那盆土，游子心就是娘的初心，不忘娘心便是不忘本，守著娘心，飄在哪里，都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