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漩
梭磨河谷
阿妹在半空甩了一記響鞭
羊群便把夕陽趕進羊圈
阿媽把黑夜倒進滾燙的炒鍋
翻炒春天最后一場雪
河對岸的哥哥在醞釀風的溫度
預謀在某個黎明
抽絲剝繭桃花的心事
卓克基,奶奶被安放在石墻上
窗口一叢梨花,總是在清明
從腰刀里,拔出一地月光
川主寺,無處安放愛情
抵達川主寺已是黃昏
天空中歸巢的鳥兒尚未把啾鳴
叩響暮鐘。僧人們在修課
路邊的薰衣草把大片大片的紫色
熏染眼球的每一根神經
內存有限,裝不下整個天空的藍
七月,川主寺的晚風有點冷
讓你有點惦記成都的悶熱
高原把天空敞亮得高遠
卻把云朵的頭壓得很低
牛羊在背山面悠然自得
這一刻,你不能去想屠宰場
也不能吃著羊肉又去憐憫羊兒的歸宿
四周沒有雪山。山就裸露著石頭的骨骼
最后一道陽光從云的沙漏里傾盆下來
居然也可以締造出日照金山
菩薩顯靈,佛只賜予有緣的人
夜把帷幕鋪灑開來,金山退位
藍天退位,云朵退位
川主寺的鐘聲像潮水一樣涌來
一位藏族姑娘從飄揚的經幡下穿梭而過
她把一輪明月安放在飛檐的翹角
她說,這樣就會邂逅一段美麗的愛情
哦,美麗的愛情屬于年輕的姑娘
雍雅的川主寺開滿繁星點點的格桑花
朝拜者在膜拜,僧人在轉動經筒
而我是一葉獨木舟,擱淺在歲月的淺灘
偌大的川主寺無處安放我的愛情
留下點文字
以祭奠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瓦切,有座紅軍紀念碑
草原的黃花像我散亂的思緒
擺布很凌亂。從郎川一直到瓦切
一百多公里,草在鋪墊
云的哀傷。我在鋪墊歷史的哀傷
十年未走瓦切,瓦切已不是原來的樣子
誠如我如今已生華發,兩鬢染霜
瓦切,多么痛徹的名字
他讓我想起當年在此高原反應
還有一些牛和羊
她們踩在柔軟的草地
以及草地下已經腐爛的軀體
沒有名字,我們統稱他們為紅軍
遺忘。英雄總是無名:
他們播種,但不參加收獲
瓦切,山包上一座紅軍長征紀念碑
高高聳立。為了忘卻的記憶
拾階而上,我心生敬意
繞碑一周,我在讀碑上記載的
歷史。歷史離我們已遙遠
以致腳下的草原,浮現不出
那群衣衫襤褸
高原的風有點涼。我抱緊我的胳膊
我摸到了一些溫暖,來自地層
小金
離開母親的臂彎,石頭
得在自己腿上扎上一刀
昨夜,大山哭了一夜
達維河上漲了不到一尺
小金,盛產脆甜的蘋果
也盛產河水一樣流淌的藍天
高原藍,是一面鏡子
小金是正面,成都在背面
達維河是四姑娘獻給神的
哈達,在小金的脖子上
繞了幾個彎。一些故事
埋藏在我踩踏著的土地之下
表層長滿荒草,也有野花
山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從達維鄉到夾金山埡口
我們開車用三個小時走完了
一群人徒步三天的行程
高山草甸灑落著星星點點的黃花
不是曼陀羅,也不生長彼岸花
馬爾康的月色
我把高原碾成一張宣紙
用水墨攪和青翠
大山就成了黛青色
一輪明月,順著山背后的梯子
爬上來,卻跌進波光粼粼的梭磨河
我用勺子輕輕舀起一瓢月光
你知道是給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