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者解讀皇帝的煩惱

曾幾何時，中國人都有皇帝夢。為什么中國人都夢想要當皇帝？當皇帝幸福嗎？為什么說1/4的皇帝都有心理疾病？BTV青年頻道《書香北京》特邀著名歷史學者、《坐天下》一書的作者張宏杰為您解讀。

競爭激烈：歷史上多數中國人都有皇帝夢

張宏杰指出，浩如煙海的中國史歸納起來，只記載了兩件事，奪取皇位，還有就是保護皇位。“中國人每個人都有皇帝夢，這話是偉大的革命導師孫中山先生說的。他說過，中國幾千年間沒有為所謂的自由、民主、平等起過戰爭。四萬萬人，起戰爭都是為了當皇帝。這話聽起來好像比較突兀，但是我們仔細一琢磨，也確實是這么一回事。我們歷史上在改朝換代的時候，在農民起義期間，在外敵入侵的時候。大家最終的目的，都是登上中原王朝的皇位。除了這些想當皇帝最后當成的人，還有大量想當皇帝而沒有當成的人。”

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當皇帝呢？張宏杰說：“中國在古代的時候，整個國家實際上是為皇帝一家存在的，而不是說皇帝是為國家存在的。清朝皇帝有一句很好聽的話：不以天下奉一人，唯以一人治天下。意思是我是為人民報務的。但是_誰都知道，皇帝根本上是為了他一家一姓的利益。打個比方，過去皇帝是整個宴席唯一的食客，百官是給他們上菜的服務員，老百姓就是端上來的一道一道的菜，他們的任務就是吮吸天下的膏血。所以這種生活，如果我們簡單地想象的話，應該是非常幸福非常有誘惑力的。做了皇帝，你的榮華富貴、你的尊嚴、你的金錢美女都齊活兒了，所以有那么多人想做皇帝。”

壽命短：中國皇帝的非正常死亡率達44%

皇帝集權力、財富于一身，為整個國家之最，但是當皇帝真的像我們認為的那么幸福嗎？張宏杰說這實際上是一個悖論，“中國歷史上皇帝這個群體的生活狀態很不幸福，在整個中國社會各階層當中應該屬于相當不幸福的一個階層。中國歷史上皇帝的數量有統計的是400多位，但是因為過去有大一統的王朝，也有很多偏安的小王朝，這些皇帝到底能不能稱得上皇帝，有爭執。所以也有一種統計，中國歷史上的皇帝大概有600多位，有生卒年齡可考的是200多位。這些有具體壽命可考的皇帝，平均壽命是39.5歲。中國古代人均壽命是35歲，35歲的平均壽命包括了大量的嬰兒死亡率，如果拋去這個因素的話，中國古代人的平均壽命是58歲，皇帝比普通老百姓要少活18年。所以從壽命來講，皇帝比老百姓要短很多。皇帝平均壽命低有兩個因素，一是皇帝的健康狀態不好，一是皇帝的非正常死亡率比較高。我做過一個統計，中國歷史上的這些皇帝，600多人當中有272個人是非正常死亡的，比如說被篡位，被兄弟、大臣、老婆殺掉，非正常死亡的概率達到了44%。”

壓力大：很多皇帝最后是活活累死的

皇帝的壽命如此之短，康熙帝曾經做過一個解釋，“他說你們文人學士經常嘲諷我們皇帝，說我們壽命短是因為縱欲，是因為我們貪圖享受，實際上你們不了解，做皇帝很累，所有的事情都要皇帝親自來處理，所以工作壓力非常大。康熙說你們做大臣的，如果工作幾十年不想干了，或者是太老了，健康狀態不好了，你可以退休，回家去抱孫子，享受天倫之樂。皇帝不可能退休，我不管多么老多么累身體多么差，都得一直做到死，所以很多皇帝最后是活活累死的。”張宏杰認為康熙的說法有道理，“像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皇帝秦始皇，他就給自己做過一個規定，每天要批閱起碼120斤的竹簡，才能上床睡覺，因為他的政務非常繁重。秦始皇的時候沒發明紙，公文都寫在竹簡上，他就給自己規定工作量，弄一個稱，每天批完了一稱，夠120斤就上床睡覺，要不然就必須得工作。過去好多皇帝都是工作狂，最典型的是清朝的雍正皇帝，他創了一個紀錄，他一天的朱批的數量可以達到一萬字，朱批是皇帝在大臣的奏折上做的批復、批語。我們知道一個人一天的寫字數量是有限的，你一天什么都不干，光在這兒寫字，如果字不是寫得特別潦草的話，要寫到一萬字是很難的。雍正不光是寫，同時是在大量的閱讀思考，然后才能做出結論，作為皇帝，每個字都不能亂寫，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天能批出一萬字，確實是非常驚人的工作量。”

生活刻板：起床吃飯召幸妃嬪都有規矩

很多人以為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生活得隨心所欲，其實不然。張宏杰說：“很多朝代的皇帝生活是非常刻板的。好多皇帝，特別是開國皇帝，喜歡給后代的皇帝立規定，因為他們擔心這些后世子孫生長于深宮之中，沒有執政經驗，可能會比較懶惰、比較貪玩，所以把他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給規定起來。清朝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清朝皇帝生活在層層的祖制之下，每天幾點起床幾點睡覺，穿什么衣服，不是由他自己規定的。清朝皇帝都特別早起，每天早晨五點鐘就要起床，不光是夏天，冬天也是這樣，所以在清代冬天，皇帝往往起床在那兒坐兩個小時之后天才亮。起床之后第一件事是洗漱，洗漱完穿衣服，不是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內務府按照規定，把你一年365天該穿的衣服都給列出來，你這一天按照禮制就應該穿這樣的衣服。穿完衣服之后吃早飯，皇帝的食譜不是由他自己規定的，每頓飯按照禮制的規定有90多道菜，擺了好幾張桌子，他可以隨便選，但是只能夾在自己面前的幾樣菜，而且每個菜再喜歡也最好不要超過三口，這是為了防止周圍的人掌握皇帝的飲食規律給他下毒。到了晚上，可以翻牌子召嬪妃了。清代對皇帝召幸嬪妃的程序也有嚴格的規定，皇帝先把衣服脫好，鉆到自己的大被里面，然后太監跑到他翻牌子的宮中，讓后妃把衣服脫光，防止她身上夾帶暗器，用一個大被把她包起來，兩個太監扛到皇帝的寢宮，扔到坑上，然后這個妃子從皇帝的大被的被角爬進去，因為皇帝的地位至高無上，不能從皇帝的頭上越過。皇帝辦事也有時間規定，外頭的太監掐著表，到了半個小時，太監就在那兒喊‘皇上節勞’，就是皇上您老人家別累著了。皇帝停住，然后太監進來把妃子扛走，皇上一個人睡覺。一年365天，幾乎天天都是這樣度過的。所以皇帝的生活遠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好玩，甚至可以說在清朝做皇帝，某種意義上來講，簡直是做一個囚徒，而且判的還是無期徒刑。所以好多皇帝做的是很痛苦的，像嘉慶皇帝，到晚年他唯一盼望的就是自己早一點死，早一點把手里這份重擔交出去，在晚年他每一天都是在悲嘆、傷心、失望當中度過的。”

心理不健康：1/4以上的皇帝有來生的心理問題

皇帝還有一個特殊現象，就是精神病發病率非常高，心理健康極差，心理疾病的發病率也極高。張宏杰說：“我們看《二十四史》皇帝的本記，如果你做下統計的話，就會發現，至少有1/4以上的皇帝有嚴重的心理問題。像南北朝的宋，第六位皇帝叫劉子業，他就是一個典型的精神病人。他很討厭手下一個功臣劉義恭，就把他抓起來，把四肢砍掉，眼睛挖出來，放到蜂蜜里面去泡，做成一種食物叫鬼目粽。這在他所有的行為當中算是比較正常的，因為他恨這個人。接下來他在后宮開了一個皇家妓院，讓他的姑姑、阿姨、姐妹到那兒做妓女，讓他的大臣去做嫖客，他的這些女性親戚誰要是不從，當時拉出去殺掉，這應該是一個精神病的狀態。劉子業很討厭他的一個叔叔叫劉彧，給他一個封號叫豬王，把他抓來，把衣服扒掉，扔到一個泥坑里，在他面前擺上一個木頭槽子，把食物倒在槽子里讓他拱著吃。過去我們讀史的時候，往往把這種行為總結成荒淫暴虐，實際上這是典型的精神病。除了精神病之外，還有大量的別的心理疾病的發病，像‘豬王’劉彧，后來居然活下來了，而且在劉子業死了之后，他也當了皇帝。他有一種心理疾病叫暴飲暴食，一有壓力就拼命吃，據說大塊的腌豬肉他一次吃兩百塊。比如明朝的皇帝，幾乎個個部有心理問題。萬歷皇帝20年不上朝；明武宗喜歡巡視各地，每到一地就拼命地抓寡婦；天啟皇帝不喜歡上朝，喜歡做木匠活。明朝皇帝這種變態的記載特別多。”

在患有心理疾病的皇帝中，朱元璋是一個典型。張宏杰說：“朱元璋是中國歷史上對官員最苛刻的皇帝之一。他手下有很多的官員，但是他給他們開的工資非常低。因為朱元璋出身赤貧，小時候生活在農村的最底層，接觸到的元朝官員每次下鄉來抓雞摸狗、大吃大喝、大肆搜刮，從小他的印象就是，凡是官員都是剝削老百姓的。所以他建立一個新王朝之后，就要限制這種現象，千方百計地控制官員的消費，控制官員的貪污。另外，朱元璋大概十六七歲的時候受到過嚴重的心理創傷，他們家曾經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因為瘟疫和災荒死了好多親人，最后只剩下他和一個哥哥、一個嫂子活了下來，這對他的心理沖擊非常大。所以朱元璋后來非常殘忍，確實是殺人如麻，到他晚年的時候，一天不殺人他就不快樂。這實際上是他對早年經歷的一種補償和報復，我經歷了那么大的痛苦，不希望別人活得舒服，不希望別人活得幸福。”

□本刊記者程戈根據《書香北京》提供資料編輯整理（該節目每周六、日22：10在BTV青年頻道首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