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圖/同楊陽
榆林縱橫在陜西最北部,屬于黃土高原與內蒙古高原的過渡區,在古代是眾多政治實體博弈、各民族遷徙與融合的重要區域。千百年間金戈鐵馬、商賈往來不斷。
明弘治年間(1488—1505),朝廷在北部邊境長城沿線陸續設立了9 個軍事重鎮,延綏鎮便是其中之一。延綏鎮地處河套南部,以延安衛和綏德衛為主進行防御,故稱延綏鎮,后來因為鎮治遷至榆林,也稱榆林鎮。
延綏鎮段明長城位于今天陜西北部和內蒙古準格爾旗東南一隅,東瀕黃河與山西鎮相連,西與寧夏相接,西南接固原鎮,東起清水營,西至花馬池。戰略目的是控制北方南下中原的河套通道,防御蒙古部落通過河套地區南下到達關中平原。

榆林榆陽區段長城

明延綏長城分布
這一區域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交織,歷代統治者都很重視軍事防御設施的修建。陜北地區在戰國后期的秦昭襄王時代(公元前325—前251 年)就開始修建用來“御胡”的戰國長城,這條長城經過秦朝統一修建和西漢初年的修繕和沿用,其走向大體和農業經濟區與匈奴游牧經濟區分界線保持一致,隋代曾在該地修建長城來防御突厥南進,明長城更是部分沿用隋代和漢代、戰國長城的基址。

延綏鎮明長城鎮北臺段

鎮北臺修筑碑記

鎮北臺上種植的榆樹
延綏鎮長城由大邊和二邊共同構成,其中核心部分在明成化年間(1465—1487)由余子俊主持修建。延綏鎮遍布沙漠荒灘、黃土溝壑,修筑邊墻也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以自然山險為主,只在部分營堡和敵臺、馬面表面包以磚石。萬歷(1573—1620)之后,由于明王朝矛盾重心的轉移,只對延綏鎮長城進行過一次扒沙和營堡包磚的工作,之后再未對延綏鎮長城進行修繕增補的工程。
鎮北臺是明長城中最為宏偉的建筑之一,有“萬里長城第一臺”的美譽。榆林北約4 公里的紅山腳下,款貢城西南角的沙峁上,便是鎮北臺所在。鎮北臺北墻與明長城墻體相連,以北為丘陵溝壑,以南是沙漠、農田耕地。臺周坡度較緩,遍植楊樹、松柏樹、檸條等植被,還有一些草本植物。

鎮北臺今貌

易馬城城墻
明代中葉的榆林還只是一個邊塞衛城,延綏鎮的軍事治所設在100 多公里外的綏德州。由于蒙古部落不斷侵犯邊關,榆林和綏德相距遙遠,等警報傳到綏德,增援部隊日夜兼程趕到榆林后,善于騎射、行動迅捷的蒙古兵早已無影無蹤。成化年間(1465—1487),余子俊出任延綏巡撫,他看出了這個軍事布防上的弊端便上書朝廷,1473 年,延綏鎮治所遷至榆林衛,同時擴建城池、增兵設防。為滿足當地人生活需求,在延綏鎮以北的紅山還設立市場與蒙古人進行貿易。考慮到邊城的安全,也為配合紅山市的貿易,又修筑了蒙漢互市場所易馬城。隨后建起了蒙漢官員經過該地進行洽談、舉行納貢儀式的場所—款貢城。1607 年,延綏巡撫涂宗睿修建了鎮北臺,居高臨下,用于觀察敵情和監管互市情況。
鎮北臺共建有4 層。敵臺一層的地面磚縫之間長滿雜草,東北角和西北角之間各有一棵榆樹,敵臺券洞內部和垛口的包磚表面還可見游客亂寫亂畫的痕跡。二層臺南墻下石頭砌筑的堿中開設券洞,轉臺東外砌有石踏步可到達三層。券洞面向中原大地一側的石橫額上刻有“向明”二字,是否說明有人曾在這里舉目遠眺南方家鄉?北面近長城一側石刻“鎮北臺”,字體蒼勁有力,為萬歷時延綏鎮巡撫涂宗浚所書。第四層的正中原有一間磚木結構的瞭望哨棚。登臺望遠,西北那股強勁的寒風攜帶著幾千年的氣息迎面而來,巍峨的明長城橫亙在一望無垠的毛烏素沙漠中,現代化的榆林城也盡收眼底,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
風雪凄迷、光陰流轉,這座雄偉的敵臺依然銳氣十足,那凌厲的氣勢仿佛就在昨天。敵臺包磚的表面被風雨侵蝕出小坑和裂縫,磚和壁面之間長出了青草,風雪的侵蝕讓磚縫之間的白灰層也脫落了。敵臺的西北角由于人為攀登,圍墻形成豁口,今人用仿制的磚墻對其彌補,但最初的模樣卻早已隨風而逝。

易馬城城內現狀

款貢城關入口
鎮北臺西南800 米處的易馬城,又名買賣城,始建于嘉靖四十三年(1564)。據清道光《榆林府志》記載,該城是明代11 個蒙漢民間貿易場所之一,也是蒙漢民族和睦相處的歷史見證,主要交易產品為來自游牧地帶的馬匹和中原地帶的茶等物品。易馬城建于長城墻體內側180米處,坐北朝南,呈平行四邊形,城墻四角有角臺,北側35 米處有一道擋馬墻。如今城內居住村民,有燒磚廠和屠宰場,放眼望去已是殘垣斷壁。
款貢城亦是明朝“隆慶議和”后款待、賞賜民族來使,接受納貢及洽談邊貿事務的場所。為維持“和平互市”的正常運轉,城內修建鎮北臺進行監管,于是就有了款貢城與鎮北臺廝守相伴了4 個多世紀這看似矛盾又極為和諧的長城配套設施。款貢城平面呈矩形,北墻借用長城墻體,依山勢而建,除東墻中段被沙掩埋外,其余保存相對較好。
長城一線的游牧民族與中原王朝激烈爭奪著為數不多的資源,而這沖突也伴隨著密切的經濟往來。早在西漢時期,漢王朝的統治者就在長城沿線設置有“關市”,《史記·匈奴列傳》“漢遣公主嫁單于,通關市,給遺匈奴……”。東漢時期,漢王朝和烏桓、鮮卑、匈奴等少數民族之間的貿易稱為“互市”。
隋朝在長城沿線設立了專門的管理互市的機構—“交市監”,主要負責中原漢族同突厥等民族互市交易馬、駝、驢和牛等。至唐貞觀年間(627—649 年),將“交市監”改“互市監”,于是在長城沿線形成了具有地域特色的茶馬互市貿易點。之后唐王朝又于開元(713—741 年)及元和年間(806—820 年)分別在今青海和陜西北部開設了互市場所,主要貿易對象是居于長城以北的吐蕃,交易的范圍主要是用中原地區的絲綢、茶葉農產品或手工業產品去換取游牧地區的馬匹。

款貢城總貌
宋代也汲取前代王朝的經驗,設置相關機構來管理同少數民族之間的貿易。其中“榷署”是來管理中原與南方各民族間的貿易,“榷場”是專門負責中原和西北游牧民族的契丹、女真、西夏、吐蕃間的互市。除此之外,宋王朝還設立了“都大茶馬司”,用以“掌榷茶之利以 佐邦用,凡市馬于四夷,率以茶易之”。
明朝時,中原與游牧各民族之間的互市呈現出空前繁榮的景象。明朝政府在西北、西南和南方等鄰近少數民族的地區都設立了“茶馬司”,同時在長城九邊沿線設立了“馬市”與長城以北的蒙古族以及東北部的女真族進行貿易。在明代長城沿線,著名的互市貿易點有:張家口、大同、延綏、寧夏鎮、蘭州、涼州、甘肅鎮、哈密、秦州、洮州、河州、西寧以及東北地區的開原、廣寧等地。這些互市點的形成使長城沿線成為了農牧民族間的貿易、物資集散地,也成為了農、牧經濟的聯結線。
雖然明長城最初修建的主要目的是軍事防御,但在發揮防御功能的同時,也在客觀上起到了農耕和游牧民族之間交流的作用。明代自漢蒙之間于隆慶五年(1571 )開始封貢互市以后,東起延永,西抵嘉峪,北方邊地在一段時間內無大的農牧沖突出現。
農耕民族和游牧民族圍繞著長城在兩千多年的交往互動中,形成了長城地帶獨特的文化面貌。秦漢時期的匈奴尚無文字,然而《漢書》中卻保留著匈奴與秦漢王朝書信往來的資料,說明那時的匈奴人已經通曉和使用漢語。黨項族模仿漢字創造了西夏文,契丹族借用漢字的筆畫創造了契丹文,女真族參照漢文與契丹文創造出女真文,鮮卑、滿、回等少數民族則直接采用了漢語漢文。
中原民族的儒家思想、禮儀和典章制度都對各民族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長城地帶的甘肅武威漢墓出土的《儀禮》簡、王杖詔令簡即是例證。大量的漢文史籍經典被翻譯成少數民族的文字在長城地帶廣為流傳,部分儒家思想還演化成少數民族的民族習俗。西岔溝墓地發現了具有漢代風格的鐵斧、鎏金馬具、銅鏡、貨幣,上孫家寨的匈奴墓葬采用磚室墓的方式,和東漢中原地區的漢墓形制無異,江蘇徐州獅子山楚王墓中出土的具有游牧特征的金、銅帶飾,反映了匈奴與中原的密切交流。
中原文化在發展中也受到各民族文化的強烈影響,衣、食、住、行無所不包,均體現出長城地帶文化的包容性和多樣性。春秋戰國時期,各國普遍建立騎兵部隊,所謂“萬乘之國”“千乘之家”,騎兵數目動輒以萬計。這些龐大騎兵所需的馬匹相當大一部分是由北方游牧民族供給的。趙武靈王提倡胡服到清代的旗袍、馬褂,都反映出古代中原民族上衣下裳、寬領褒袖笨重服飾的重大轉變。魏晉時期大批北方游牧民族從長城以北的東北之地或蒙古草原進入長城地帶或其以南的中原腹地,并將“胡床”帶入農業區,它的傳入并廣泛使用改變了中原民族席地而坐的生活習慣,引起漢族生活習俗的一場革命。
棉花、油菜、芝麻伴隨著悠悠駝鈴從西域傳入中原,大豆和板栗等五谷雜糧從東北半農半牧經濟地域向南傳播。隨著小麥、大麥以及磨面方法從西域和其他民族地區的傳入,中原漢族以五谷為飯的膳食種類得以改變,豐富了中原民族的飲食文化。良馬從蒙古高原奔騰而來,漢代極為有名的“汗血寶馬”傳入中原后備受珍惜。琵琶、箜篌、胡琴奏起異域的旋律,歌舞雜技的傳入對中原的戲劇、宋詞、元曲均產生了極大影響。
長城地帶的文化交流,還體現在各民族多元文化不平衡發展的狀態中,漢文化向四周輻射,并且各民族文化的發展以漢文化為核心,共同發展,從而使長城地帶的文化豐富多樣、各放異彩。
站在歷史洪流中,回首一場場戰爭、一次次互市,它們早已成為文人筆下的崢嶸歲月。真實的歷史卻抽身站在那些文字背后,那是以“耕”為核心的文化和以“牧”為核心的文化不斷碰撞、交融、演進和共同發展,共同締造了偉大的中國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