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的局中局

溫乎

公元前206年十月，咸陽，秦王子嬰穿素服、乘白馬車出城，親手把玉璽交給劉邦，立國700年的秦國宣告滅亡。

秦人成了亡國奴，但都很高興，因為劉邦剛入城就召開統一戰線會議，問：“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除此以外的秦法全部廢除……你們支持嗎？”能夠放寬苛刑，當然支持了。于是，秦人紛紛帶著牛羊、酒肉去慰勞戰士。

看著戰士飽經風霜的臉龐，秦人都露出老父親般的微笑。本是一件喜大普奔的事，劉邦卻馬上叫停，“我們的糧食多著呢，不用麻煩父老鄉親，這些慰問品都拿回去吧，給老婆、孩子解解饞。”剛入咸陽一個月，劉邦就贏得民心，秦人生怕他不能做秦王。

雖然秦人支持劉邦，但他還是壓住欲望的小火苗，遠離咸陽，駐軍灞上，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十二月中旬，項羽來了，帶著整整40萬大軍，聽聞劉邦的所作所為后很生氣，對讓劉邦抄近道的楚懷王也挺恨的，“這么好的事，也不想想我。你不過是個放羊娃，沒有項家，你能做上楚王嗎？”

項羽寫了請柬，派人送給劉邦，“哥倆好久不見，我藏了好多知心話，想在酒宴上說給你聽。地點：鴻門。”

按《史記》中的說法，范增想當場斬殺劉邦，但項羽的婦人之仁讓劉邦溜了，最終丟掉江山。從字里行間就能看出，太史公對項羽的失敗有多痛心疾首，恨不得代替項莊，親自戳劉邦一劍。

可項羽真能殺劉邦嗎？起兵之初，項梁和項羽殺了會稽郡守，召集郡里的中產階級宣布起義，然后派人到各縣招得8000兵力。渡過淮河后，才收攏了英布、蒲將軍等人，兵力達到六七萬。而英布、蒲將軍等人不是項家的嫡系，只是看重項家的名聲地位才帶兵投靠，屬于合伙人。

巨鹿之戰結束后，項羽成為諸侯上將軍，聚集其他諸侯的軍隊后才有40萬大軍。這種關系更遠了，連合伙人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盟友。所以在鴻門宴上，項羽的底牌只有六七萬人，其他諸侯都是利益結合體，和劉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而劉邦有10萬軍隊，將軍基本都是豐沛老鄉，士兵也是一路上招來的，沒有一支軍隊具有獨立性。如此一來，事情就明白了：在鴻門宴上，項羽根本不能殺劉邦，殺劉邦只需一刀，可那10萬軍隊該怎么善后？

領袖的地位從來不靠殺人而來，只有合理分配利益、讓大家各取所需的人，才能成為領袖。范增就是沒想明白這一點。

當然，項羽可以狠下心來，在鴻門宴前號召大家打敗劉邦，然后瓜分關中地盤，可他不能。僅僅三年前，大家都是大秦帝國的普通人，趁陳勝起義才釋放了大量創業機會，讓普通人也能登臺表演。但慢慢地，形勢變了。陳勝、吳廣等第一批下海的大佬被拍到沙灘上，取而代之的是六國王室后代，紛紛復辟舊國。

此時已和戰國時代不同——當時的六國是幾百年的貴族，掌握社會優勢資源，其他人只能仰其鼻息，可如今大家已站在同一起跑線上。沖鋒在前的是軍人，在后方渾水摸魚的依然是老爺們，合著祖祖輩輩都替你們打工唄？恰好，隨項羽入關的諸侯都是六國大將，他們也想得到封賞。

這些人中功勞最大的就是劉邦。楚懷王封他為武安侯，他又獲得滅秦的大功，麾下還有10萬大軍，論地位、功勞、聲望，沒人能超過他。當然，除了項羽。項羽雖出身于舊貴族，可在六國王室面前依然是小字輩。巨鹿大戰后，他只得到上將軍的名號，卻沒任何實惠，因此迫切需要鞏固勝利果實。

六國已全部復國，哪還有多余的地盤呢？好辦，重新劃分一下唄。他需要拉攏的支持者，就是諸侯大將們。項羽、劉邦、入關諸侯其實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有共同的利益訴求。項羽怎么對待劉邦，可有很多人盯著呢——大家都是一個戰壕的兄弟，只要立功，你就把人家殺掉，以后誰敢跟你混？只有劉邦安好，諸侯才有晴天。項羽一旦發兵攻擊劉邦，等于徹底消耗自己的信譽，想打仗也得在確立自己的最高地位之后。

因此，除了項莊舞劍，劉邦從來沒有性命危險，而鴻門宴可以說是和平談判。項羽不想也不能要劉邦的命，他要的只是江湖地位。劉邦也很聰明，說：“我來咸陽只是替你打前站，安排好住宿伙食，一心等大哥光臨。至于封閉函谷關，也是防備其他盜賊而已。”

劉邦一表態，其他諸侯紛紛跟進，項羽終于結成統一戰線，成為軍人的唯一代言人。下面就要和六國舊貴族掰腕子了，當然，項羽是很講禮貌的，先請示楚懷王，“秦國亡了，接下來該怎么辦呢？”楚懷王回信說：“如約，先入關中者為王。”

劉邦都低頭了，楚懷王還想著用劉邦制衡項羽呢。于是，楚懷王被尊為義帝，都城在湖南。然后項羽對諸侯說：“開始創業時，立六國只是權宜之計，真正立功的是我們。”這是不是統一戰線？所謂“十八路諸侯”，其中有14個是追隨項羽入關的六國將軍，至于趙、韓、燕王等人，都被縮小地盤，實力大不如前，最大的勝利者恰是項羽——一個原沒地盤的將軍，通過分封把名氣和威望轉為實力，占據梁楚九郡，號稱“西楚霸王”。

此時項羽達到了人生巔峰，然而巔峰過后便是懸崖。

項羽其實并沒滿足所有人的欲望，這就導致分封體系具有潛在威脅，時刻會有人冒出來掀桌子。比如陳余，他是有實力的，但項羽說他沒入關，所以不給王位，只給了三個縣。結果陳余出兵打敗張耳，被趙歇封為代王。又比如田榮，屬于資格最老的起義者，因為沒幫項梁，又不追隨項羽攻擊秦國，所以也沒封賞，結果自立為齊王。

其實在那個年代，“只要立功就有封地”才是主流，大家出來混，有屬于自己的土地才安心，而項羽任人唯親。既然如此，被疏遠的只能自力更生了，于是韓信、陳平走了，田榮、陳余反了，一副好牌被玩壞了。

劉邦是怎么做的呢？韓信滅齊國，按當時的傳統想做齊王，請劉邦正式任命。劉邦表態：我可以封，但你不能來要。但他被張良踩了一腳，馬上明白過來——人家手上有幾十萬大軍，可不能得罪，于是馬上派人正式冊封。垓下之戰時，韓信按兵不動，劉邦又給加封土地。

公元前202年，劉邦在定陶稱帝。項羽想做卻沒做成的事業，被劉邦順利收尾，滿足了大部分人的利益需求，幾百年亂世就此終結。

可以說，鴻門宴是一次成功的統一戰線教程，又是一次不成功的利益分配案例……它總結了反秦戰爭的成果，又開啟了江山爭霸的序幕。公元前206年，項羽手中的茶杯冒著白氣，沸水溢出竟有些燙手，但在五年后徹底涼涼。那年，劉邦的茶杯尚溫。